手段之老练,思路之周密,全然不似稚子。
此刻立于阶下,扶苏忽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不是靠吼声,不是仗兵刃,而是静默之间,自有千钧之势。
恍惚间,他竟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父皇年轻时的模样。
心口一震。
原来如此。
父皇选他,并非因年幼可欺,恰因他本就不该以常理度之。
而自己,身为长兄,读尽典籍,历遍朝堂,今日却需向这个弟弟俯首叩拜。
念头翻涌,终被他压下。
扶苏敛衣,稽首,动作沉稳,不见一丝滞涩。
赢尘颔首免礼,未作寒暄,只问:“兄长所来何事?”
满殿无声,连铜漏滴答都清晰可闻。
众臣耳廓微动,目光齐刷刷钉在扶苏脸上。
他略顿半息,开口便直指核心:
“儒门授业解惑,助秦制礼作乐,百余年来未越法度一步。门下弟子持身守正,教化乡里,实为国之柱石。今若以一事而废百年之功,恐失士心,亦伤国本。”
“恳请监国,宽宥此次。”
话音落处,殿内悄然泛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竟无铺垫,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替整个儒门求赦。
有人暗赞刚直,有人摇头叹拙。
李斯垂目看着笏板,指尖在檀木边缘轻轻一划。
长公子啊……连一句“容臣细禀”都不肯说,便把底牌亮在了刀锋上。
赢尘殿下尚未明示对儒家的处置方式,一切尚无定论。
有人却径直站出来,反对这位监国皇子的举措。
这举动本身,已近乎指摘其行止失当。
儒家讲宽厚仁和……那殿下动儒家,便是横加搅扰?
空口陈情,不察事由、不究实情,无论决策者是谁,都难生信服。
反倒易激起逆反之心,使对方更疑儒家居心。
难怪在赢尘出生之前,陛下迟迟未立扶苏为太子,反与胡亥等皇子往来亲近。
便是胡亥这般素来被视作愚钝者,也懂得顺意而谏,从不劈头便斥责君上所为不当。
如此直言冒进之人,只招人厌,难获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