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到一半停住了。狄仁杰站在门正中，没有动。洞里面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灯光后面，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来：“谁？”

狄仁杰没有答话。他站在门口，袍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洞里的人影往前走了几步，灯光照出来人的脸——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正是白天从洞里探头看过的那个人。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瘦长脸看见狄仁杰，愣了一下。他显然不认得狄仁杰。他问：“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开门的法子？”

狄仁杰说：“本阁是什么人，你不必问。本阁只问你一句——这废窑下面，藏的是什么？”

瘦长脸的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对身后两人说：“关门！”

他伸手去推石门。李元芳从侧面闪出，一脚踹在瘦长脸的手腕上，油灯飞出去摔在地上灭了。洞里一片漆黑。张环从另一侧冲进去，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响和短促的呼喝。李元芳护在狄仁杰身前，短刃已经出鞘。

黑暗中，有人喊了一声：“走！”

脚步声往洞深处跑去。李元芳说：“大人，他们往里跑了。”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一照，洞口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后面有一条甬道往深处延伸。石室地上散落着几只麻布包，包口敞着，里面是黑乎乎的矿粉。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矿粉，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碰了碰，随即吐掉。

小主，

“致幻矿粉。”狄仁杰站起来，“宋矿师的东西。这里不光是军械库，还是他们配制迷药的地方。”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和石门开合的声音。李元芳说：“大人，追不追？”

狄仁杰说：“追。但不要追太深。追到第二个石门就停。本阁要看看他们把东西藏在哪一层。”

李元芳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狄仁杰跟在后面，张环断后。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凿着方孔，方孔里插着铁架，铁架上挂着兵器——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狄仁杰一边走一边看，说：“这些兵器都是隋制。他们从官库里搬出来的。甬道这么长，兵器这么多，这个废窑下面是一座完整的军械库。”

走了约莫二十步，甬道尽头出现第二道石门。石门半开着，门后面有火光闪动。李元芳刚要推门，狄仁杰按住他的肩膀：“等等。”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一个说：“他们追进来了！”另一个说：“把东西搬走！从后洞走！”接着是搬动重物的声音。

狄仁杰说：“后洞。这废窑有两个出口。他们要从后洞跑。”

李元芳说：“卑职追过去。”

狄仁杰说：“不追。他们跑就跑。本阁要的是这个库。你去把洞口那几个人捆了，带回去。这个库，明日白天带兵来封。”

李元芳转身回去，在石室里把瘦长脸和另外两个人捆了。狄仁杰站在第二道石门前，借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往里面看。门后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石室地上摆着几十只木箱，箱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被火光映出来，狄仁杰看清了——是“隋库”两个字。

他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石室里面传来一声咳嗽。那咳嗽声很低，很沉，像是一个老人。狄仁杰停住脚步。他再听时，咳嗽声没有了。石室深处传来一阵搬动东西的声响，然后是石门开合的闷响。后洞的门关上了。

狄仁杰站在门缝前，又看了一会儿。石室里的火光渐渐暗下去，最后灭了。他转身往回走。李元芳和张环已经把三个人捆好，押在洞口。狄仁杰走出石门，站在山坳的夜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元芳说：“大人，那声咳嗽——”

狄仁杰说：“本阁听见了。那是一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被关在里面，或者他自愿待在里面。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是跑掉的那几个。跑掉的是年轻人，搬东西的是年轻人。咳嗽的是老人。老人跑不动，所以留下。”

李元芳说：“那明日封库的时候，能找到他。”

狄仁杰说：“明日再说。先回去。今夜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四人押着三个俘虏回到货栈。曾泰在正屋里等着，见他们回来，忙问：“恩师，如何？”

狄仁杰坐下，喝了一口水，说：“废窑下面是一座完整的隋代军械库。甬道很长，兵器很多。他们在里面配制致幻矿粉。有后洞，跑了几个人。抓了三个活的。”

曾泰说：“那学生明日就调兵封库。”

狄仁杰说：“调兵可以，但不要声张。你以洛州刺史的名义，从洛州调一队府兵来，不要用润州的兵。润州的兵，本阁不知道哪些是玄筹阁的人。”

曾泰说：“学生明白。那三个俘虏怎么办？”

狄仁杰说：“分开审。今夜先不问。让他们在柴房里蹲一夜，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停住，回头对李元芳说：“元芳，你明日再去一趟废窑。不要进洞，只在洞口看看。看后洞出口在哪里。后洞的人跑了，后洞出口一定通到山北面。你找到后洞出口，回来报本阁。”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他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那本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八个字还在：“废窑之下，别有洞天。入者必死。”他看着这八个字，又想起石室门缝里那声咳嗽。他合上册子，吹灭了榻边的油灯。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