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天不亮就醒了。他在货栈后院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冷得打了个激灵。张环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见他这样，说：“将军，天凉，当心身子。”

李元芳接过粥，三两口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叫上李朗和仁阔，今日去山坳。带上绳索和短镐，不穿官服，换短褐。”

张环应声去了。不多时，李朗和仁阔都换了便装出来。四人从货栈后门出去，绕小巷往城东走。出城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守兵认得李元芳，没有多问。四人沿官道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山间小道。这小道是潘越昨夜画图时标出来的，从碎石坡往北，穿过一片矮松林，尽头是一道山坳。

李元芳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山间的露水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腿。他一边走一边看两旁的地面。碎石坡上有些脚印，新旧都有。旧的是山民砍柴留下的，新的是昨夜那五个人跑过去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他们昨夜从这里跑过，后面没有人追。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我们跟到了这里。”

张环说：“将军，那他们会不会已经在入口处加了岗哨？”

李元芳说：“有可能。所以我们不直接走这条道。你跟我从山坡上绕，李朗和仁阔从山坳正面的林子进去。若正面有人拦，你们就退回来，不要硬闯。”

四人分成两路。李元芳带着张环从碎石坡西侧攀上山坡，山坡上长满矮松和荆棘，脚下碎石松动，走一步滑半步。李元芳用手抓住松枝借力，慢慢往上攀。张环跟在后面，喘着气说：“将军，这坡太陡了。”

李元芳说：“陡才好。陡的地方，他们不会设岗。”

攀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到了坡顶。坡顶是一道山脊，山脊东面就是山坳。李元芳伏在山脊一块大石后面，往下看。

山坳不大，东西约莫百步，南北约莫五十步。坳底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北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石壁的正中，藤蔓掩映之下，有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约莫一人高，半人宽，门框是石条砌的，石条上有凿刻的痕迹。洞口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枝，看不出有人走动的痕迹。

李元芳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他说：“张环，你看洞口前面的空地。碎石是新的，有几块石头的断口还是白的。这些碎石是从洞里搬出来的。他们最近开过洞。”

张环说：“可洞口没有人。”

李元芳说：“洞口没有人，但洞里面未必没有人。你看洞口左边的藤蔓，有一根断口是新的，叶子还没蔫。那是有人进出时碰断的。再看洞口右边的石条，右下角有一块地方是光的，没有青苔。那是人手扶出来的。”

张环仔细看了看，点头：“将军说得对。那洞里面有人。”

正说着，山坳东面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是三声短促的“咕咕咕”。这是李朗的暗号。李元芳从山脊上往下看，见李朗和仁阔从林子里退了出来，退到坳口的位置停住了。李朗朝山脊方向打了个手势——前面有埋伏。

李元芳顺着李朗的手势看过去。山坳东面的林子边缘，有一丛灌木在动。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穿着灰绿色的短褐，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芳对张环说：“东面林子里有一个暗哨。李朗和仁阔从正面进不去。我们得先把那个暗哨引开。”

张环说：“怎么引？”

李元芳想了想，说：“你在这里等着，看我的信号。我去东面林子，从暗哨背后绕过去。我若得手，就扔一块石头到坳底。石头一响，洞口的人必定出来看。你和李朗趁这个空当，从正面摸到洞口。到了洞口不要进去，只守住门口。”

张环说：“将军，你一个人绕后？”

李元芳说：“那个暗哨只有一个人，我能对付。你记住，石头响之前，你们不要动。”

他说完从山脊上退下来，沿着山腰往东绕。山坡东面是一片密密的野桃林，枝干低矮，容易藏身。李元芳在桃林里穿行，脚下踩着落叶，几乎没有声音。走了约莫半里路，他绕到了那个暗哨的背后。果然，一丛灌木后面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探头往山坳方向看。那人手里没有兵器，只在腰后别了一根短棍。

李元芳从桃林里出来，脚步极轻地走到那人身后。那人正全神贯注盯着山坳正面，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李元芳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一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李元芳把他拖进桃林深处，用藤条捆了手脚，嘴里塞了把树叶。然后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走回山坳东面的林子边缘，朝坳底扔了过去。

石头落在坳底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洞口方向的藤蔓动了动。过了片刻，一个人从洞里探出头来。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上扎着一条布巾。他探出头往坳底看了看，没有看见什么异常，又缩了回去。但洞口前面的藤蔓被拨开了一边，露出半截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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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朝张环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张环和李朗从坳口两侧同时动了。张环从西面山坡上滑下来，李朗和仁阔从东面林子边快步插过去。三人几乎同时到了洞口。张环一马当先，侧身闪到门框旁边，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李朗摇了摇头——洞里黑，什么也看不清。

李元芳从东面林子绕过来，与三人会合。他站在洞口，没有急着进去。他蹲下来看洞口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土，浮土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石门开合时刮出来的。他又看门框两侧的石条。石条上各有一个碗口大的凹槽，凹槽里有铁锈的痕迹。他把手伸进凹槽摸了摸，摸到里面有一个转盘，转盘上有三道刻痕。

李元芳缩回手，说：“门框上有机关。两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有一个转盘。转盘要同时转，门才能开。昨夜大人从算馆册子上看见的‘三槽齐转’，就是这个。这洞门上本来有三个凹槽，但只有两个在明处。第三个在哪里？”

张环说：“会不会在门楣上面？”

李元芳站起来，伸手去摸门楣。门楣上的石条被藤蔓遮着，他拨开藤蔓，果然摸到了第三个凹槽。这个凹槽比下面的两个小，位置也更高，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凹槽里也有一个转盘，但转盘的刻痕只有两道。

李元芳说：“三个转盘，每个都要转到正确的位置。大人说过，一槽错，石落。这洞门上面有落石机关。我们不知道正确的转法，不能碰。”

仁阔说：“将军，那怎么办？进不去。”

李元芳说：“不急。先守住洞口。等大人来。”

他让张环和李朗守在洞口两侧，仁阔守在坳口。自己退到坳底，找了一处能看见洞口又隐蔽的位置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慢慢嚼。嚼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坳底西面的荒草丛里，有一道极细的烟升起来。那烟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李元芳看见了。他顺着烟的方向看过去，荒草丛里有一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翻动过。他走过去拨开荒草，发现那里有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烟道。烟道连通着洞里面。也就是说，洞里面的人正在生火。

李元芳回到张环身边，低声说：“洞里面有人住。他们在里面生火做饭。这说明他们不是在搬东西，是在守东西。他们的人手不少，所以敢在白天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