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河岸夜踪

狄仁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目光仍落在那张九宫格上。曾泰已经醒了,从里屋出来,见恩师还坐在桌前,便走过来轻声道:“恩师,天快亮了,您一夜未眠。”

狄仁杰抬起眼,说:“曾泰,你来看。小镜湖在城东,城北水闸在城北,算馆在城中偏西,驿站靠南。这四个点,两两相连,交叉之处正在此处。”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那个墨点,“这是何处?”

曾泰俯身细看,摇头道:“学生看不出来。”

狄仁杰说:“此处是府衙后巷,苏宏的书房与卧房之间。”

曾泰一怔:“恩师是说,四处的讯息都在苏宏处交汇?”

狄仁杰放下笔:“苏宏未必知道全部。但他是润州刺史,所有情报最终都要经他之手,或由他转呈、或由他批示。玄筹阁要插手润州事务,不可能绕过他。他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借了壳。无论哪一种,他那间书房里的空架子,都只是冰山一角。”

正说着,院中传来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河边的湿气。他抱拳道:“大人,卑职回来了。”

狄仁杰说:“那处院子如何?”

李元芳道:“卑职按大人吩咐,天亮前又去了一趟城北旧宅区。院子在一条死巷尽头,左右邻舍都空着,门窗积灰,无人居住。唯有中间那座院子,门板新换,院墙也比旁边的高出两尺。卑职没有靠近,只在巷口茶摊坐了一刻,见院中出来一个灰短褐的人,挑着空担子往水闸方向去了。那人走路左脚微跛,像是常年走船的船夫。”

狄仁杰问:“院子里有灯吗?”

李元芳说:“有。东厢亮着灯,窗纸透出一点昏黄,不多时便灭了。”

狄仁杰沉吟片刻,问:“昨夜船上那几个麻布包,你估量有多重?”

李元芳想了想,说:“一人搬一包,走得稳当,包不大,但吃重。一个包大约三四十斤。共五个,合计不足两百斤。”

狄仁杰说:“不足两百斤,若是兵器,只够装备二三十人。若是铜铁锭,也只够打造十几把刀。量不对。”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润州水系图,是前日从府衙旧档中抄来的。他指着图上的水闸位置:“水闸以下的河道,按旧档所载,暗渠有三条。一条往东,通向小镜湖。一条往南,穿过城脚,通护城河。一条往西北,通向乱石滩。昨夜那条船出了水闸顺流而下,你说它靠岸卸货时,位置在水闸下游约三里。那么卸货点靠近哪一条暗渠?”

李元芳凑近看图,用手指量了量,说:“离往南那条最近。往南那条暗渠入口在河岸南侧,距三里处大约半里路。”

狄仁杰点头:“牛车往北走,可暗渠往南。若货是从暗渠走的,牛车往北就是障眼法。但你说船上还有货,船继续往下游走了。所以货分了流。一部分上牛车,一部分留在船上。牛车那部分,可能是给人看的。船上的,才是真要藏的东西。”

李元芳说:“大人是说,牛车运进城的那几包,是故意让咱们看见的?”

狄仁杰说:“只是有可能。今晚望日,他们最后一批货,那批才是重头。你方才说那院子东厢亮灯,灰短褐的人挑空担子去了水闸方向。空担子去,不会空担子回。今夜子时前后,水闸必有动作。”

李元芳道:“卑职明白了。今夜我让张环带仁阔守在暗渠南口,杨方和肖豹守在北岸,李朗带潘越跟船。齐虎备马,在城北旧宅区外接应。一旦船停,立刻围住。”

狄仁杰说:“且慢。你方才说,那院子门板新换,院墙加高。院中亮灯的是东厢,西厢和正房却黑着。若那院子是存货之处,货物不会只堆在一间东厢里。你去之前,沈涛从算馆回来,说周墨已经把纸堆在院中,只等天黑点火。这两件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周墨要烧纸,城北旧宅要运货。若今夜你带人扑向城北,算馆那边谁去?”

李元芳一时语塞。

狄仁杰说:“所以今夜分两路。你带张环、李朗、仁阔去水闸。曾泰,你带沈涛、杨方、肖豹去算馆。潘越和齐虎留在此处,随本阁守货栈地窖。若一方动手,另一方立刻策应。若一方扑空,另一方必须成功。”

曾泰拱手道:“学生遵命。”

狄仁杰又说:“曾泰,你去算馆,要记住:周墨烧纸只是表象。他真正要烧的,不是那些纸。纸烧了可以再写,但账册底稿若烧了,就查不出来了。所以你要抢在火起之前,先控住人,再灭火,再找暗格。周墨此人,早年科举被工部官吏舞弊除名,入阁之后专攻算学幻阵。他的偏房里,必有夹墙或地窖。纸堆在院中,是引你去看院中。你要看的是屋里。”

曾泰说:“学生明白。那恩师,若苏宏今夜也有动作呢?”

狄仁杰说:“苏宏今夜不会动。他今日被曾泰看了书房,已经警觉。他若动,就是自曝。他只会等,等玄筹阁的人给他指示。所以今夜不查他。但你要记住他书房里那架子上的四个圆印。四卷图册被拿走,说明玄筹阁需要润州水路的底图。他们为何需要?因为他们要用水路运东西。水路运什么?军械。所以今夜那批货,不会走陆路出城,只会走水路。李元芳跟船,就是要看它到底停在哪里。那个地方,就是军械囤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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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忽然想起什么,说:“大人,卑职昨夜跟牛车时,曾路过一条窄巷。巷口有一口水井,井栏是青石的。那井栏上刻着一个字。”

狄仁杰问:“什么字?”

李元芳说:“一个‘洛’字。”

狄仁杰手一顿:“‘洛’字……洛水之洛。玄筹阁左使叫洛衡。这井栏上的‘洛’字,不会是寻常百姓刻的。你记得那口井在什么位置?”

李元芳说:“城北旧宅区,离那院子约莫五十步。”

狄仁杰闭上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睁眼:“那口井,是本阁要找的。”

他走到桌前,提笔在九宫格上画了一个圈,将“城北旧宅区”和“小镜湖”连成一线,又在中间点了一点。“井在旧宅区,旧宅区连着水闸,水闸通小镜湖。小镜湖是玄筹阁的退路。若事败,他们从水闸上船,经暗渠入小镜湖,再从湖东上岸,进山。这条退路,是精心设计的。”

李元芳说:“所以小镜湖那边,也要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