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李元芳带着潘越出了货栈,沿城南的横街往西走。温货郎常在城南和城西一带走街,李元芳已经让潘越白天盯了两天。潘越说温货郎每日午后都在城南骡马市附近摆担子,天黑前收摊。收摊后往哪走,潘越没跟过。李元芳打算今晚跟到底。两人走到骡马市时,天已经全黑,摆摊的商贩都散了,只有几盏孤灯在风里晃。潘越指了指街角一处矮檐:“他白天就在那棵槐树下摆担子。收摊后往西边那条巷子走。”李元芳说:“你确定没跟丢过?”潘越说:“没有。那巷子窄,只有一个出口。但昨天我跟到巷口,他拐进去就不见了。我没敢进去,怕打草惊蛇。”李元芳说:“今晚进去。你走前头,我隔几步跟着。若他在巷子里回头,你就说找我修担子。”潘越应了。
两人拐进西边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宅的后墙,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瓦松。走到巷子中段,潘越忽然停住。前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身前放着一副担子。正是温货郎。他蹲在地上,正用一块布擦担子上的木箱。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潘越,又看见后面几步外的李元芳,脸色变了。他抓起担子就要走。潘越上前一步拦住:“老温,别慌。这位是千牛卫李将军,找你问几句话。”温货郎把担子护在身前,背靠墙,声音发抖:“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个卖货的。”李元芳走上前,没有逼他,只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温货郎,你给官仓后门送过灯油。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的。你说你不知道,这话糊弄不了我。但我不抓你。你告诉我一件事,我就让你走。”温货郎嘴唇哆嗦:“什么事?”李元芳说:“马驿卒在哪?”温货郎一愣:“马驿卒?他……他不是回乡了吗?”李元芳说:“他没回乡。他的行囊还在驿站。你前两天在驿站门口跟他说过话。说了什么?”温货郎脸色更白,手攥着担绳,半天不说话。李元芳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说吧。你说了,这钱你拿着。你不说,我把你带到府衙,你一样得说。但到了府衙,你说的话就不值钱了。”温货郎看着铜钱,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马驿卒找过我。就在樊驿官死的那天下午。他让我给他带一封信,送到城东小镜湖边上的一个院子。他说那院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信放在窗台上,不用敲门。我去了。院子没人。我把信放了就走了。”李元芳问:“信上写的什么?”温货郎说:“我不知道。信封着,上面没写字。”李元芳问:“那个院子具体在什么位置?”温货郎说:“小镜湖北岸,从东边数第三户。院墙是新的,青砖砌的。门口那棵柳树半边枯了。”李元芳把铜钱给他,又问:“马驿卒还说过什么?”温货郎说:“他说让我别跟人说。还说……还说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回乡了。”李元芳说:“你后来去过那个院子没有?”温货郎说:“没有。我再没去过。”李元芳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走吧。今晚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讲。若有人问你今晚在哪,你就说在骡马市收摊后直接回家了。”温货郎挑起担子,飞快地往巷子深处走了。潘越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将军,信他说的?”李元芳说:“信他一半。他确实怕。怕的人往往说真话,但只说一半。小镜湖北岸那个院子,得去看看。”
回到货栈,李元芳把温货郎的话报给狄仁杰。狄仁杰正对着那张画了九宫格的白纸出神。听完之后,他用笔在小镜湖三个字旁画了一个圈:“小镜湖北岸。从东数第三户。新院墙,歪脖子柳树。这个院子不是寻常人家。新砌的墙,说明最近有人住进去,或者最近翻修过。马驿卒把信送到那里,说明那里的人不是玄筹阁的高层,至少是个中转站。”李元芳说:“卑职现在就去看看。”狄仁杰说:“现在去,太晚。夜里看不出院墙新旧,也看不出有没有人轮守。明早去。你带潘越,天亮前到小镜湖北岸。不要靠近院子,只在对岸看。看天亮后有没有人出来。若有,跟着。若没有,就绕到院子后面看有没有水路出口。小镜湖与江相通,若有船,一定能从水上走。”李元芳应了。狄仁杰又说:“曾泰今天去府衙,苏宏有什么动静?”曾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恩师,苏宏今天告了病。说是受了风寒,不见客。但学生让府衙的人留意,他后院的书房灯一直亮着。他那个贴身护卫邢护卫,今天出了两趟府,都往城东去了。”狄仁杰说:“城东。小镜湖就在城东。”曾泰说:“恩师怀疑苏宏和那个院子有关?”狄仁杰说:“不一定。但邢护卫往城东跑,至少说明城东有他们要办的事。你让肖豹明天别去旧渡口了,改去府衙后门盯邢护卫。他若再去城东,就跟到底。”曾泰点头。
天还没亮,李元芳便带着潘越出了城。小镜湖在城东,从东门出去,走约莫两刻钟。湖不大,是江边一片低洼地,水与江通,涨潮时面积扩大,退潮时只剩中间一洼浅水。湖四周都是芦苇和柳树,北岸有几户人家,稀稀落落。李元芳和潘越到湖东岸时,天刚泛青。他们藏在一丛芦苇后,隔着湖水往北岸看。从东边数,果然有几户人家。第三户的院墙明显比两边的新,青砖砌得整齐,墙头没有杂草。院门朝南,门口有一棵老柳树,半边枝干枯死,另半边还挂着绿条。院里静悄悄的,烟囱没有烟。李元芳看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头,穿着短褐,背微驼,提着一只竹篮。他往湖边走来,蹲在石阶上洗菜。李元芳仔细看那老头,不认识。老头洗了一会儿菜,又起身回院。过了一会儿,院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头上包着蓝布帕,手里端着一只木盆,走到湖边倒水。那女人倒完水,往四周看了一眼。李元芳和潘越伏在芦苇里没动。女人看了一会儿,回院去了。潘越低声说:“将军,那女人倒水时朝我们这边看了两次。”李元芳说:“她可能觉得芦苇有动静。风大,芦苇本来就晃。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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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院门第三次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男人。那人穿灰袍,戴一顶竹斗笠。李元芳一眼认出那斗笠的样式。黑鱼口那晚戴斗笠的人,戴的就是这种。斗笠人出了院门,没往湖边来,沿一条小路往东走了。李元芳对潘越说:“你留在这里,看这院子。我跟他。”潘越说:“将军小心。”李元芳弓身从芦苇后退出,绕到湖东边的小路上,远远跟着斗笠人。斗笠人走得很快,但没回头。他沿小路往东走了约莫半里,折上一条往北的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柳树林,林中有几间草棚,像是看林人住的。斗笠人进了最里面一间草棚。李元芳没有跟进去,只伏在柳树林外的一处土坎后。过了约莫一炷香,斗笠人从草棚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又沿原路往回走。李元芳等他走远了,才摸进柳树林。草棚的门半掩着,里面很暗。他推门进去,棚里只有一张草铺、一只木凳。木凳上放着一只空陶碗,碗底有点黑渣。李元芳用手指沾了闻,有杏仁气。和炭窑里的黑砂一个味。他又看了看草铺,草席下面压着一块布。他抽出来看,是府衙差役的号衣,胸口绣着一个“邢”字。李元芳把号衣塞回原处,退出草棚,快步往回赶。
回到小镜湖东岸,潘越还伏在芦苇里。李元芳把号衣的事说了。潘越脸色一变:“邢护卫的号衣?他来过这里?”李元芳说:“不一定是他本人。号衣可以偷,也可以借。但府衙差役的号衣出现在这里,说明斗笠人和府衙的人有联系。你继续盯着院子,我回去报大人。”潘越说:“将军放心。”李元芳快步回城。到了货栈,狄仁杰正和曾泰在正屋里说话。李元芳把跟踪斗笠人、发现草棚和号衣的事说了。狄仁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邢护卫的号衣。苏宏的贴身护卫。这两天邢护卫往城东跑了两趟。草棚里有府衙的号衣,又有黑砂的痕迹。这说明那个草棚是他们在城东的一个落脚点。斗笠人从院子里出来,去草棚取东西,说明院子是住人的地方,草棚是存货的地方。小镜湖北岸的院子,是他们的接头点。”曾泰说:“恩师,要不要现在去搜那个院子?”狄仁杰说:“不急。院子里有老头、女人。那两个人可能是寻常仆役,也可能是伪装。我们现在去搜,搜出东西来,他们就说是不知情。搜不出东西,我们就暴露了。先盯住。斗笠人还会再去草棚。草棚里的黑砂不会只有一碗。让李朗去盯草棚,不要动。看斗笠人什么时候取大件。大件出来,才是账册的下落。”李元芳说:“大人,那马驿卒呢?温货郎说他把信送到那个院子。马驿卒现在人在哪?”狄仁杰说:“马驿卒可能已经不在城里了。他送完信就藏起来了。温货郎说马驿卒让他别跟人说,说明马驿卒怕。怕的人不会跑远,多半还在城里。他如果还在城里,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那个院子。”曾泰说:“那院子进进出出就三个人,没有年轻男人。”狄仁杰说:“也许他不在院子里,在别处。元芳,你让潘越盯院子,再让齐虎去驿站查马驿卒平时和谁最熟。问出他可能在城东有什么亲戚、朋友。”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安排。”
午后,肖豹从府衙后门回来,说:“将军,邢护卫今天又出了府,往城东去了。我跟到城东小镜湖附近,他进了一个院子。就是北岸从东数第三户。”李元芳和狄仁杰对视一眼。狄仁杰说:“邢护卫进了那个院子。他在里面待了多久?”肖豹说:“约莫一刻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往城里回了。我没敢跟太近,但他走的方向是回府衙。”狄仁杰说:“他提包袱回府衙。包袱里是什么?”肖豹说:“看着不大,但挺沉。他提的时候右手换左手,换了两回。”狄仁杰说:“你再去府衙后门。若邢护卫再出来,看他把包袱放在哪。不要跟丢。”肖豹领命去了。李元芳说:“大人,邢护卫是苏宏的贴身护卫。他从小镜湖的院子提包袱回府衙。那个院子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进了苏宏的后院。”狄仁杰说:“所以苏宏告病。他在家不是养病,是在接东西。”曾泰说:“那我们是不是该去府衙后堂看看?”狄仁杰说:“不。现在去,就是和苏宏撕破脸。我们还没有拿到账册。若现在动苏宏,玄筹阁的人就会立刻转移。再等一等。等斗笠人从草棚取大件。只要大件一动,我们就有了证据。到时候苏宏想赖也赖不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暗了,院子里传来张环练刀的声音。狄仁杰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元芳,今晚让李朗去草棚外守着。若斗笠人今夜去取东西,不要拦。只跟着。看他往哪送。若他往府衙送,你就截住。若他往别处送,也截住。总之,今晚不管谁从草棚取大件,都不能让他送出去。”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他转身出门。院子里风又紧了。远处江面上,潮水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