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走后，货栈正屋里只剩狄仁杰和李元芳。狄仁杰把河道图收起来，铺开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几道横线。李元芳凑过去看，狄仁杰边画边说：“黑鱼口的水位，你前夜去看时，船头灯亮在什么位置？”李元芳想了想：“灯挂在船头横木上，离水面约莫一尺。后来潮涨上来，灯离水就只有半尺了。”狄仁杰在横线旁记了一笔：“船吃水不深，但潮涨一尺，船身也跟着升。这说明他们选的是大潮日。小潮时水位不够，暗桩浮环不会脱扣。大潮时水位高，浮环才能自动打开。润州江潮，每月两次大潮，一次在朔，一次在望。这个月朔日已过，望日就在三天后。”李元芳说：“那他们若要在黑鱼口取账册，最晚三天内就会动手。”狄仁杰说：“不错。所以他们现在不急。他们在等望日。这两天，他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确保我们不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数图，确保我们摸不清他们到底从哪一桩取。今晚乱石滩那趟送货，就是障眼法。”李元芳说：“那石壁下的洞呢？”狄仁杰说：“洞是真的。但它通向哪里，裴照没说全。明日让杨方带人去探。不要搬石头，只在外围看。看看那洞口周围有没有人轮守。若有人守，说明洞里真有名堂。若无人守，说明他们故意让我们看到那个洞，引我们去钻。”李元芳说：“卑职明日一早就去。”

正说着，曾泰回来了，怀里抱着三本厚册子。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恩师，近十年的潮候册都在这里。学生翻了一遍，发现一件怪事。”狄仁杰说：“什么怪事？”曾泰翻开其中一本，指着几处墨迹：“润州江潮的规律，十年来基本一致。可长寿元年秋到二年春，有连续六个月，每月的潮候记录都被人用淡墨涂过。涂得不重，但对着灯看，能看出下面的字和上面的字对不上。学生找了一本同年工房的河工日志对照，发现那六个月里，实际江潮比潮候册上记的要高出一尺到两尺。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大潮记成小潮。”狄仁杰接过册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他放下册子，说：“六个月。六个月里，黑鱼口的水位比官册记载的高。若有人在这六个月里从黑鱼口取过东西，事后查档，会以为当天是小潮，根本不可能取货。这是一个反查案的法子。他们用假潮候来掩护水底机关。这说明，黑鱼口的水底机关，不是长寿元年才建的。可能更早。而潮候册被涂改，至少说明一件事：府衙里有人。”曾泰说：“管潮候册的是谁？”狄仁杰说：“潮候册归工曹管。工曹的档，韦正明经手。韦正明已经死了。但涂改潮候册的人，不一定就是韦正明。韦正明管的是闸，不是册。册子在工曹档案房，钥匙在管档的人手里。”李元芳插了一句：“管档的是冯四。前日曾兄带人问过话，他说旧本被韦正明借去，至今未还。”狄仁杰说：“冯四这个人，本阁还没见过。明日你带他来。不要用强，就说本阁要问河闸旧档。他若推脱，就问他一句：长寿元年秋的潮候册，为何有涂改？”曾泰说：“学生明日一早就去。”

当晚，李元芳没有睡。他坐在灶房门槛上，把刀横在膝上，一边擦刀一边想事。裴照的话、石壁下的洞、乱石滩的小船、黑鱼口的白灯，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他总觉得乱石滩那趟送货太顺了。他伏在石堆后看的时候，船上那人蹲在船尾探水，动作从容，一点不慌。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但不在乎。他又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他们最会演戏。那么乱石滩那出戏，是演给谁看的？他正想着，狄如燕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见李元芳坐着不动，便在他旁边蹲下：“想什么呢？”李元芳说：“想乱石滩的船。那船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可他们偏偏用木排从上游送货。木排顺水漂下来，不点灯，不靠岸。这说明送货的人熟悉水流，连岸边有石头都清楚。这种水手，润州城里不多。”狄如燕说：“你怀疑是陈船工？”李元芳说：“陈船工住在旧渡口北边。旧渡口到乱石滩，走水路不到半个时辰。他有船，又熟悉水性。温货郎说青布灯的事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这个人，至少知道内情。”狄如燕说：“那明天我去旧渡口。你让张环带我去。”李元芳摇头：“你一个人去。不要带张环。张环面生，陈船工见过他。我上次去雇船，张环也在。你若去，就说你是过路的，想雇船去对岸。看他怎么说。如果他推脱，或者神色不对，你就走。不要追问。”狄如燕说：“那你呢？”李元芳说：“我去府衙找冯四。大人要问潮候册的事。”狄如燕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台阶上：“好。明日午后碰头。”她起身走了。李元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低头擦刀。刀身上映出灶房里一点火光，忽明忽暗。

第二天一早，曾泰去府衙提冯四。李元芳换了身干净衣裳，先去了府衙偏院。曾泰已经把冯四带来了。冯四是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面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坐案头的。他见了李元芳，腿就有些抖。李元芳也不吓他，只问：“长寿元年秋到二年春的潮候册，你经手过没有？”冯四说：“经手过。但那几本被韦主事借走了，一直没还。”李元芳说：“借走的时候，册子上有没有涂改？”冯四说：“没……没有吧。小人记不清了。”李元芳说：“你管档十二年，每本册子进出都有登记。你说记不清，这话本将军不信。你把登记簿拿来。”冯四说：“登记簿也在韦主事那里。”李元芳说：“韦正明人已经死了，他的住处也搜过了，没有登记簿。你是管档的人，丢了登记簿，按律要打板子。你若现在说实话，本将军可以不追究。你若不说，等本将军自己查出来，就不是打板子的事了。”冯四额头冒汗，想了半天，才说：“其实……长寿二年春，韦主事让小人把那年秋的潮候册拿出来。他说要查旧档，把册子借走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小人发现有几页被涂了。小人不敢问，就收了起来。后来韦主事又借过两回，每次还回来都有涂改。”李元芳说：“涂改的是哪几个月？”冯四说：“九月到二月。共六个月。”李元芳说：“除你之外，还有谁看过那几本册子？”冯四说：“韦主事拿走的时候，工曹有个年轻人来过两次。那人姓马，是驿站的驿卒。他说是替韦主事取东西。小人没让他进档房，只把册子递给他。”李元芳心里一动：“马驿卒？”冯四说：“对。就是驿站上跑腿的。年纪不大，瘦瘦的。”李元芳说：“他现在还在驿站吗？”冯四说：“前些日子还见过。这两天没见。”李元芳把冯四的话记下，让他回去，不要对人提起。冯四走后，曾泰说：“马驿卒。驿站的人在樊驿官手下。樊驿官死了，他可能跑了。”李元芳说：“不一定跑。他在驿站，每天和公文打交道。跑不了多远。你让齐虎去驿站查一查，马驿卒这几天当值没有。若没有，问清他住哪。”曾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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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回到货栈，狄仁杰正和潘越说话。潘越伤已好了大半，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旧纸。狄仁杰见李元芳进来，说：“潘越在算馆对面守了两天，今天早上看见周墨回馆了。”潘越说：“周墨是天亮前回来的。没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去的。他在馆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出来了。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灰袍，像是要出远门。我让齐虎跟着他。现在还没回来。”李元芳说：“他可能知道我们在盯他，想跑。”狄仁杰说：“跑不了。他若真跑，反倒好了。但本阁猜他不会跑。他算馆里还有东西。他若丢下那些东西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玄筹阁的人。他舍不得。”潘越说：“阁老，学生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要跑。倒像是去赴约。他出门时没带包袱。”狄仁杰说：“赴约。好。那就等他回来。你继续盯着。若他回来时带了人，就记下那人的样子。”潘越应了。

中午时分，狄如燕从旧渡口回来了。她进了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才说：“陈船工不在。他那个草棚空着。灶里的灰是冷的，起码两天没生火。但棚子里东西都在，渔网、竹篓、还有那两条船，都系在岸边。人像是突然走了，没带东西。”李元芳说：“他那天答应租船给我们，后来又没来。现在人不见了。要么是被人叫走了，要么是怕了。”狄如燕说：“还有一件事。我在旧渡口碰见一个老渔妇，她说陈船工前几天夜里出过一趟船，天亮才回来。回来时船上多了一个木箱，不大，但很沉。他把木箱搬进屋，第二天就再没人见过他。”李元芳说：“木箱。会不会跟乱石滩那晚的货有关？”狄仁杰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说：“陈船工要么是拿了钱替人送箱，要么是被迫。他若知道内情，可能会再出现。如燕，你在旧渡口附近留个人。不要进草棚，就在外面等。他一露面，不要抓，看他往哪走。”如燕说：“我让杨方去。”狄仁杰说：“杨方还有别的事。让肖豹去。”如燕点头出去安排了。

午后，齐虎从驿站回来。他满头是汗，一进门就说：“将军，马驿卒不见了。驿站的人说他两天前就告了假，说是回乡探亲。但他的行囊还在驿站床底下。被子叠得好好的，人却没了。”李元芳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齐虎说：“驿站的人说，他走之前跟一个人说过话。那人是个货郎，挑着担子，在驿站门口歇过脚。两人说了几句就走了。”李元芳说：“温货郎？”齐虎说：“驿站的人说不知道叫什么，只说那货郎担子很特别，一边竹筐一边木箱。”李元芳回头看狄仁杰。狄仁杰说：“马驿卒截留公文，温货郎传递密令。这两个人都是底层跑腿的。樊驿官一死，他们就成了弃子。马驿卒要么被灭口，要么藏起来了。温货郎若还在城里，就得赶紧找。他胆子小，可能还活着。”李元芳说：“卑职今晚去找温货郎。”狄仁杰说：“不要大张旗鼓。他常在哪一带走街？”李元芳说：“城南、城西都见过。上次在官仓后门也见他给里面送货。”狄仁杰说：“他既然给官仓送东西，就还得出摊。你让潘越去他常走的那几条街转。看见他，不要拦，只跟。看他住哪。明早之前，把住址告诉我。”李元芳应了。

天色暗下来。货栈里的人各自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潮候册和白纸。他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在中间写上“第五桩”，左上写“黑鱼口”，右下写“乱石滩”，正下写“旧渡口”，正左写“城北水闸”。然后他把炭窑账上的几个暗记一一填入格中。填到最后，他停住了笔。九宫格右下角有一处空白，旁边标着一个极小的水线纹，和裴照那片竹片上的一模一样。他把竹片放在空白处比了比。纹路走向不同。他眯起眼，又看了看潮候册上被涂改的那六个月。忽然，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湖。”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湖。润州城附近没有大湖。可他知道，江边有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它“小镜湖”。那是一片与江相通的积水洼地，平时看不出什么，涨潮时便成了一面小湖。小镜湖在城东，离驿站不远。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已经黑透了，只有灶房方向透出一点灯光。他站了一会儿，回身把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