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没有犹豫,提刀追上去。那黑影跑得不算快,但对巷子极其熟悉,专挑拐角处穿梭。李元芳追过两条巷子,前面出现一条东西向的小街。那人突然停了一下,从袖子里甩出一样东西。李元芳侧身一避,那东西打在墙上,摔得粉碎,是一把碎瓦片。就这一顿,那人已经钻入街对面的竹器店后门。李元芳紧跟进去。竹器店里堆满了竹筐竹篮,黑暗里只听得见竹条被撞得噼里啪啦响。李元芳听见对方在往东跑,便不再沿巷追,而是跳上一堆高叠的竹筐,借力跃上屋顶。从屋顶往下看,那人果然从竹器店前门跑出,正沿着小街朝东跑。李元芳在屋顶疾奔,看准了那人的步伐,纵身跃下,一刀背砸向他的肩颈。那人似乎感觉到风声,往前一滚,躲开了刀背,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土扬来。李元芳闭眼偏头,左手已经探出,一把扣住那人后颈,将他重重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两下,被李元芳用膝盖顶住后背,再也动弹不得。
“别动。”李元芳低喝一声,反手扯下那人的蒙面布。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看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生,左眉上有一道旧疤。他的手指细长,虎口没有老茧,不像习武的人。李元芳心里一动,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得比差役还快?恐怕是因为对地形极熟。他正要搜身,那人忽然喉头一滚。李元芳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巴。那人嘴里发出“咯”的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黑水。李元芳将手指伸进去,从他牙缝里抠出一片极薄的蜡皮。蜡皮已经破了一半,里头的黑汁正往外渗。李元芳扯下那人的衣角,把残液擦掉,又将他翻过来,拍打后背。那人却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眼睛直直瞪着,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服毒了。”李元芳站起身。沈涛带着两个差役从后面追了上来。李元芳说:“搜。看身上有没有东西。”差役上前,把尸体翻了个遍。腰间没有钱袋,袖口没有暗器,只有一块用油布包着的铜牌子。李元芳接过来看。铜牌不大,正面刻着“水曹”二字,背面是一串细密的刻度。他皱起眉,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是工曹的牌子。‘水曹’是前朝叫法。这牌子是旧的,被人重新磨过,上面的刻度,和工部算学里的水则刻度很像。”沈涛说:“将军,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李元芳说:“今晚先回去。把尸体带回去,不要让更多人看见。这巷子里的人,半个字都不要多问。”
回到樊驿官宅子,曾泰已经带着几名差役赶到了。他看见堂屋里的尸体,脸色一变:“樊驿官死了?”李元芳点了点头:“我们到之前,被人勒死了。凶手差点逃掉,追到东边小街,服毒自尽。我连问他一句都没来得及。”曾泰说:“这分明是灭口。可你们才从水闸过来,前后不过两刻钟。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李元芳说:“我们抓韦正明的时候,官仓后巷有人跑了。那几个抬箱的人里头,有一个跳到河里,我把他抓上来了。但当时场面太乱,河对岸还有点火折子闪了一下。对岸的人看见动静,立刻就给樊驿官报了信。”曾泰问:“那杀樊驿官的人,是玄筹阁的?”李元芳说:“应该是来灭口的。但他不单是灭口。樊驿官的内室被翻得厉害,这人临死前留下一样东西。”他把那铜牌递给曾泰。曾泰凑在灯下看:“水曹?这是前朝工部水曹司的令牌。大周改工部之后,早就不用了。怎么会在灭口的人身上?”李元芳说:“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韦正明说樊驿官要他偷运旧刀。可樊驿官只是个驿丞,怎么会知道府库里有多少旧刀,还知道工曹水闸的钥匙在韦正明手里?除非他还有别的身份。”曾泰说:“你的意思是,樊驿官背后还有人。那个灭口的人,是来切断他这条线的。”李元芳说:“对。而且他们杀樊驿官,不是怕他落到我们手里,是怕他手里藏着的东西落到我们手里。曾兄,你带人再搜。我去趟府衙。有些旧档,得连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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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沈涛从内室出来,手里托着一块木板。那木板是从樊驿官床板下抽出来的,上面用墨写着几排小字,字迹歪斜,像匆忙中记下的。李元芳接过来看。上面写的是:“初二雨,夜半无人,第三柱香尽,黑砂入炉。初五晴,仓后门开,韦正明来,取竹牌一枚。初八阴,城北闸口有人试水,灯在旧渡。”李元芳念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曾泰问:“这是樊驿官的?”沈涛说:“在床板下面,用布包着。刚找到的。”李元芳说:“他一直在记账。记的什么账?初二、初五、初八,每隔三天记一行。这不是普通的杂记,是暗账。记账的人,不是樊驿官。‘韦正明来,取竹牌一枚’,说明樊驿官这地方,是别人接头取物的地方。他自己不参与那些事,只负责记。难怪他家里看着普通,却有这么多暗格。”曾泰说:“那‘黑砂入炉’是什么意思?”李元芳说:“黑砂应该是那批短刀上的毒。刀身发黑,有苦腥味,我怀疑是用某种矿物炼出来的。入炉,可能是放进炉子里淬炼,也可能是藏进火炉里。还记得灰石坡的大火吗?那火起得蹊跷,后来河水浑浊。我猜,那批刀本来藏在灰石坡的炭窑里。有人用火法把刀上的毒淬上去。火烧起来,是为了毁掉淬毒的痕迹。河里的浑水,是他们从炭窑里推出来的灰渣。”曾泰说:“照你这么说,灰石坡不是被劫,是主动烧的?”李元芳说:“张环他们守在灰石坡,那火突然从内部着起来,烧得半座山都红了。寻常失火不会那样。现在又出了这木板上的‘黑砂入炉’。恐怕灰石坡的炭窑就是第二道淬毒之处。官械从城里出来,先到灰石坡,再趁夜装船。”沈涛说:“那温货郎说旧渡口船头挂青布灯。今晚那些人是不是准备从旧渡口装船?”李元芳说:“现在还不确定。去把潘越叫起来,让他带人把守城南旧渡口。我和曾兄去府衙查前朝水曹旧档。沈涛,你带上这木板,回去交给张环看。张环跟过工部案,认识水则刻度。他应该能看出那铜牌上的刻度和‘黑砂’是不是一回事。”
天还没亮,城南旧渡口方向起了风。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咸腥味。李元芳换了一身干衣裳,和曾泰进了润州府衙的西侧偏院。这偏院存的是历年河工、漕运、驿站旧档,平时少有人来。院门上挂着一把生满锈的铁锁。差役用斧头劈了好几下才打开。里面霉味很重,梁上结着蛛网。李元芳说:“曾兄,水曹旧档在哪一柜?”曾泰说:“我也只来过一次。西边第三排,全是武德年到长寿年间的工曹、驿曹旧册。”两人走进去,用火折子点起两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满架旧纸像一堆堆枯叶。李元芳走到西边第三排,抬手翻了翻。册子很多,有治河日志、驿马草料账、水闸启闭记录。他抽出一本封面写着“水曹司更录”的册子。封皮已经发黑,一翻全是灰。他吹了吹,逐页看起来。这更录记的是前朝水曹司在润州一带的水文、闸口、潮候。他看到其中一页,停住了。上面写着:“旧渡口东七里,有暗港,名黑鱼口。潮涨时水漫闸底,退则露石。中有暗桩,前朝曾设水栅。后废。”李元芳说:“曾兄,你来看。旧渡口东七里,有个黑鱼口。前朝设过水栅,后来废了。这地方离城北水闸不算远。温货郎说的旧渡口,可能只是外头。真正的接应点,是不是这黑鱼口?”曾泰凑过来看:“黑鱼口?我从来没听府衙的人提过。这份更录是前朝旧档,本朝几乎没人查过。”李元芳说:“所以樊驿官背后的人,不简单。他们选的地方,连官府都不熟悉。这更录存在府衙偏院,却没被拿走。说明他们用不着拿。他们已经把前朝的水路都摸透了。”
曾泰刚要说话,外面有差役急急忙忙跑进来:“大人!城外沿江旧渡口发现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人,只有一口空箱子。箱子里有油布和几截黑绳。”李元芳问:“空箱子在船上?船是怎么来的?”差役说:“是渔民在芦苇荡里发现的。船身斜在泥滩上,像是夜里漂来的。”李元芳说:“带我们去看看。”曾泰说:“天快亮了,现在出城,苏宏那里怎么解释?”李元芳说:“不用解释。我是千牛卫将军,查漕运旧档,沿江巡查,谁敢拦?曾兄若是怕苏宏生疑,就留在城里,替我办一件事。”曾泰问:“什么事?”李元芳说:“去工曹,调出近半个月的河闸启闭录。特别是初五、初八两夜,谁当值,谁巡过。我要知道,樊驿官记的那几个人,谁还活着。”曾泰点头:“我这就去。元芳,你自己当心。”
李元芳带着沈涛和两个差役从北门出城。天色微青,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旧渡口在城东北方向,离城北水闸不到五里。他们沿着河岸走,没多久便看到了那条小船。船是条窄身乌篷船,斜陷在芦苇外的泥滩里。船头挂着一盏青布灯。灯已灭了,布角上沾着水珠。李元芳让差役在岸上等着,自己和沈涛下到泥滩。泥滩很软,踩下去没过脚踝。船上那只空箱子摆在舱中,箱盖半开,里面是油布,油布上压着几截黑绳。黑绳用三股麻搓成,比普通船绳细,每一股里都绞着一根极细的铜丝。李元芳拿起来细看:“这绳子是栓箱用的。铜丝是铃线。如果在黑处有人动了箱子,铜线会牵动附近某处响铃。”沈涛说:“那这箱子原本装着东西,用铜丝绳系着。船到旧渡口后,有人接走了箱里的东西,把箱子留下,船推到泥滩上。”李元芳说:“也可能船是被水冲下来的。潮水退了,它才露出来。你看船头青布灯,布是新的,但灯油已经烧尽。如果昨夜有人开闸,潮水倒灌,这船应该从上游某个暗港出来,顺水漂到这里。”他回头望了望江面。天光渐明,江水从北往南缓缓流着。江心处有几片黑乎乎的东西在浮沉,像是烧焦的木头。沈涛说:“灰石坡在上游。那些焦木怕是从灰石坡冲下来的。”李元芳说:“灰石坡的火,和水闸的水,是连着的。他们放火,开闸,让江水把灰渣和焦木冲到下游。这样,谁也不会注意有几条小船混在焦木里出来。”
就在他们检查小船的时候,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李元芳猛地抬头。沈涛已经拔出刀。芦苇丛深处,有个人影一闪,弓着腰往东跑去。那人跑得极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李元芳说:“别追。先看看他站过的地方。”两人走过去,见芦苇被压倒一小片,地上有两个泥脚印,脚尖朝东。脚印旁留着一片鱼鳞,上面粘着泥。沈涛说:“是打鱼的?”李元芳说:“打鱼的不会见了官差就跑。你看这脚印,和樊驿官宅子里那个踩了印泥的鞋印,是不是很像?”沈涛蹲下一看:“前掌宽,后跟窄。鞋底是软底。和堂屋里那个印泥鞋印确实像。”李元芳说:“杀樊驿官的人,不是昨晚追到的那个。那是个替死鬼。真正动手的人,刚才从这里跑了。”他看了一眼东边雾蒙蒙的河岸,说:“先回城。这条线,要从根上查。樊驿官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离他们的核心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