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货栈时，天已经蒙蒙亮。曾泰让人把后门关了，只留两个差役在巷口望风。张环被抬进里间，齐虎靠坐在旁边。曾泰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跌打大夫。那大夫姓陈，五十来岁，在城南开着一间小药铺，平时给货栈的力工看伤。他查看张环的左腿，说：“骨折了，好在断口不碎。先正骨，再上板。”张环疼得满头冷汗，却一声不吭。陈大夫让人端来热水，把腿上的血泥慢慢洗去。正骨时，张环咬住一块木片，喉咙里发出闷响。李元芳站在门外，脸色铁青。沈涛低声说：“张环是为了接应齐虎才中的伏。废窑外至少埋伏了四个人，他一个人冲进去，拖住两个，把齐虎推了出来。”李元芳说：“我知道。齐虎和我说了，张环本来能走。他是看见温货郎在官道口露了脸，想抓他，才又冲回去。”沈涛说：“现在温货郎在我们手里。张环这一下，没有白挨。”李元芳说：“不白挨。我要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他走到货栈后的小屋前，推门进去。温货郎被绑在柱子上，嘴里没塞东西，眼睛半睁着，脸上看不出怕。李元芳把刀往桌上一放，坐下。沈涛和两个差役站在旁边。李元芳说：“温货郎，本将军不和你绕。你替谁送信？”温货郎笑了笑，声音干涩：“军爷，我只是个卖针线的。昨晚去城外收账，被你们当贼拿了。”李元芳说：“你给西村的跑腿人说，送短矛去旧渡口。我们在旧渡口找到了齐虎，在废窑抓了你的弩手。你的货担里除了针线，还有碎墨玉。你还要说自己只是卖针线的？”温货郎说：“货担里的东西，也许是别人放进去的。我不知情。”李元芳说：“好。本将军就再问你一句。你昨夜为什么去废窑？”温货郎说：“有人出钱，让我去认个人。我不认识那个人。只看一眼，给三十文。”李元芳说：“出钱的人是谁？”温货郎说：“一个蒙面人。夜里在路上拦我，说废窑里吊着个逃兵，让我去认认。如果认出来，就给我三十文。”李元芳说：“蒙面人长什么样？”温货郎说：“高个，瘸腿，拿着一把黑铁尺。”李元芳和沈涛对了一眼。阿跛。李元芳说：“你既然不承认是玄筹阁的人，那本将军告诉你，昨夜你的弩手已经招了。他叫小满，是西门外猎户。他替你杀人，也替你放箭。他说，你每月给玄筹阁送一次货。货里是碎玉和短刀。你知不知道‘算神索命’？”温货郎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嘴角抽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什么算神。我只是送货。”李元芳说：“好。那本将军再问你，你的货通常送到哪里？”温货郎不说话了。李元芳说：“你不说也可以。我们手里有你货担里的碎墨玉。这玉和命案现场的墨玉同一种。就凭这个，本将军现在就能把你当杀人从犯办了。你若想活，就告诉我，你给谁送货，货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温货郎低头想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过了好一阵，他说：“我若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李元芳说：“你不说，现在就没命。你说了，本将军可以把你关在官牢里。他们想杀你，也未必杀得进来。”温货郎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住在城南草市后街。每月初一、十五，有个骑骡子的人来找我。他把货放在我门口。我负责把货送到指定地方。有几次是送到旧渡口。有几次是送到西门外的一处废窑。还有一次，是送到城东驿站后面。接货的人都不一样。我不问名字。”李元芳说：“骑骡子的人长什么样？”温货郎说：“四五十岁，胖，圆脸。左手背上有一道疤。他说自己是收野货的，让我叫他老八。”李元芳说：“你每送一次，得多少钱？”温货郎说：“不一定。有时半吊，有时一串。看东西多少。”李元芳说：“货里除了短刀、碎玉，还有什么？”温货郎说：“有过竹管。很轻。还有几卷白布。有一次是一小罐黑水。我闻着发苦，没敢打开。”李元芳说：“黑水从哪里来？”温货郎说：“也是老八送来的。说别洒了，洒了烂手。”李元芳说：“今晚你还送货吗？”温货郎说：“本来要送。老八说，今晚三更，在城西石桥边等。有一批新货，要送到旧渡口。货比平时多，让我多带两个人。”李元芳说：“什么货？”温货郎说：“他没说。只说重，要用驴车。我昨晚去废窑，就是想先认了人，再去取货。”李元芳说：“石桥边在城西哪里？”温货郎说：“城西五里，有个半塌的石拱桥。桥下无水，长满野樟。平时没人。”李元芳点头。他让差役把温货郎嘴堵上，关回小屋。然后他到前堂，把曾泰和沈涛叫到一起。曾泰说：“元芳，这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今晚城西石桥边，正是拿住老八的机会。若能连人带货扣下，玄筹阁的山外运输线就断了一半。”李元芳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温货郎这人滑头。他嘴上说不知道，眼神却在躲。我们不能全信。今晚我亲自去石桥。曾兄派几个差役在桥外两条路埋伏。若温货郎耍诈，我们就连他一起抓回来。”曾泰说：“好。我让两个差役跟着你。城西石桥我熟，那地方东边是一片竹林，西边是矮坡。老八若骑骡子来，从西边矮坡下，正好能看见桥面。我们的人藏东边竹林，你带温货郎在桥边等。老八一露面，两边齐出。只别让他往坡上跑。坡后有路通江边。”李元芳说：“行。张环和齐虎先养伤。沈涛跟我去石桥。让温货郎把驴车套好。今夜三更，我们准时到。”曾泰说：“我先去安排。城里苏宏的人若来查货栈，我让人应付。就说有粮船到埠，力工熬夜搬货。”李元芳说：“曾兄辛苦。等张环伤情稳了，你让人把这里的情况写封信，我找机会送回山里给大人。”曾泰说：“信我来写。正好也让恩师知道润州城里的局势。这个苏宏，我看不简单。闭城三日，刚好是在我们的人出城之后。他若不是主家同谋，也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李元芳说：“大人说过，润州的水比山里还浑。我们先不惹苏宏。等把山外运输线摸清，再回头看他。”曾泰点头，自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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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李元芳和沈涛带着温货郎出了南门货栈。温货郎赶着那辆驴车，车上盖着一块旧油布。李元芳坐在车尾，把刀藏在油布下。沈涛和三个差役从城外小路包过去。城西石桥在野地里，四周没人家。夜风很大，吹得桥头几棵野樟的枝子乱摇。温货郎把驴车停在桥边，按李元芳说的，把车头朝向官道。李元芳坐在车旁一丛野樟后，温货郎蹲在桥栏边。两人等了约莫半炷香，西边矮坡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影骑着一匹骡子，骡子走得很慢。到了坡下，那人停下，朝桥边看了好一会儿。温货郎站起来，按事先约好的，拍了拍手。那人没有马上过来，只从骡背上下来，牵着骡子走。快上桥时，那人突然停住，朝东边竹林看了一眼。李元芳心里一紧。竹林太密，沈涛他们虽然藏得深，可风一吹，竹叶响。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借着月光，李元芳看清此人：四十多岁，身子发胖，穿一件灰布长衫，圆脸，左手背上有一道疤。正是温货郎说的老八。温货郎迎上去，说：“八哥，货呢？”老八低声说：“货在后面。你车上的油布够不够？”温货郎说：“够。遮得严实。”老八把骡子背上的两个大包袱卸下来，放进驴车。李元芳在暗处看那包袱。包袱布很旧，但边角绷得紧，里面像有长条硬物。老八又把骡子牵到桥栏边，说：“今晚这批货，送到旧渡口北边。那边新搭了竹排。你到了以后，把车停树下，竹排上有人接。对暗号：江上三火，岸上两灯。”温货郎说：“记住了。”老八拍了拍温货郎的肩，转身要走。李元芳突然从野樟后站出，刀已出鞘：“站住。”老八身子一震，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李元芳不等他出手，刀背横拍他右腕。短匕脱手。老八转身就往骡子后面躲。李元芳一脚把骡子受惊踢开，刀锋抵住老八后颈：“再动，头给你削下来。”沈涛带着差役从竹林里冲出来，把老八按住。两个差役上去把骡子拉住。李元芳问：“老八，这货里是什么？”老八咬着牙不说话。沈涛把驴车上的包袱扯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支短矛，两捆浸过黑水的短刀，还有三个陶罐。陶罐用蜡封着口，里面晃动作响。沈涛说：“将军，是黑水。”李元芳说：“都装上。人带走。”温货郎站在桥边，脸色发白。李元芳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夜也算配合。但老八不开口，你的命也悬着。你现在跟我们回货栈，把你和老八每次交货的地方全部写下来。写清楚了，我留你一命。”温货郎连连点头。李元芳让人把老八和温货郎都押上。驴车由差役赶着，沿小路回城。沈涛骑了老八的骡子，在后面跟着。走到半路，沈涛忽然说：“将军，这骡子的蹄子上也沾了黑泥。这老八今晚不是从城里来的，是从西边山里出来的。”李元芳说：“你看看骡背上的竹篓。”沈涛翻看，从竹篓底部摸出几片碎墨玉和半截细香。李元芳说：“这香和黑瘦汉子说的一样。老八不是普通送货的。他是山里和润州之间的中段传手。他的上家，很可能就在西门外。”沈涛说：“西门外有什么？”李元芳说：“西门外有驿站，有草市，还有一条通江边的私路。曾兄说过，温货郎有一次送货到城东驿站后面。樊驿官是驿站主事。如果驿站后也有接货点，那这条线就不只走西门。官驿、私渡、货栈、草市，都在同一条线上。”沈涛说：“我们今夜抓了老八和温货郎，他们上头一定知道。明天再查，怕有些点就撤了。”李元芳说：“所以今晚不能睡。我们把老八押回货栈，先问。问出什么，立刻去查。晚了就真没了。”众人加快脚步，朝城南货栈赶去。

回到货栈，曾泰已经把里间腾出来。老八被按坐在一条长凳上，手脚都用粗绳绑了。李元芳把短匕和从骡背竹篓里搜出的碎玉、细香摆在桌上。老八看了一眼，低下头。李元芳说：“老八，本将军不问你叫什么。只问你，你今晚从哪来？”老八说：“西门外。”李元芳说：“西门外哪里？”老八说：“一个石料场。我是看场的。白天有人把货放我那里，我夜里送。”李元芳说：“谁把货放你那里？”老八说：“一个蒙面人。走路有点瘸。他说他叫跛爷。”李元芳说：“除了跛爷，还有谁去过石料场？”老八说：“有个先生。坐车来。穿青布袍子，戴斗笠。他没下过车。跛爷见了他，很恭敬。我在旁边听见一句，那先生让跛爷把货往旧渡口送，说水涨前必须送完。”李元芳说：“水涨前。什么时候水涨？”老八说：“不知道。他们只说明天夜里江上要起潮。潮水一涨，暗河口会淹掉大半。货再不放出去，就出不去了。”李元芳和曾泰对了一眼。曾泰说：“元芳，他们要把囤在山里的兵器趁涨潮前从暗河送出。明夜若得手，这些兵器就会顺江散到各私渡。润州城外的水路就全被他们封住了。”李元芳说：“明夜还有一天。我们必须先端掉石料场。那地方若真是老八的看场点，里头必有存货。”老八说：“有。场子西边的废窑里堆着十几捆短刀，还有几箱箭。我不敢多问。他们只让我看紧，说谁靠近就杀。”李元芳说：“场子里还住着别人吗？”老八说：“还有一个后生，姓潘，叫潘越。他和我轮班。”李元芳一愣：“潘越？你说清楚，叫什么？”老八说：“潘越。是温货郎从驿站后面带来的人。个子不高，人很机灵。”李元芳心头一震。潘越是千牛卫八大军头之一，本来跟在张环身边。张环去救齐虎时，潘越留在山里。怎会出现在润州城外的石料场？他看向沈涛。沈涛也变了脸色。李元芳压低声音：“潘越从山里出来找我们，路上被他们截了？”曾泰说：“不对。若被截了，老八怎么会说他是自己人？”李元芳一把揪住老八衣领：“那个潘越，现在在石料场做什么？”老八说：“他刚来两天。跛爷带来的人，说城里风紧，让他躲在石料场。他还带着一把千牛卫的刀。平时就坐在西边废窑口，吃睡都在那里。”李元芳松开手，退后半步。沈涛低声道：“将军，潘越若被胁迫，我们得去救。”李元芳说：“若只是被胁迫，他不会坐在废窑口。可潘越不是那样的人。他跟着张环多年，宁可死也不会给主家看货。”曾泰说：“元芳，莫非这潘越……”李元芳说：“现在下结论太早。我要亲自去石料场。若他还活着，我问清楚。若他真投了贼，我亲手拿他。”他转头问老八：“石料场离城多远？有什么路？”老八说：“出西门往北七里，有一片灰石坡。坡下是旧河滩。河滩西边就是石料场。场子四面没墙，只有两排草棚和一座塌了的石窑。夜里有人从西边黑水滩方向过来，不走近看不出来。”李元芳说：“今晚场子里有多少人？”老八说：“就我和潘越。跛爷可能夜里来。他若来，会先吹三声铁哨。”李元芳说：“还有什么暗号？”老八说：“没了。他信我。”李元芳对曾泰说：“曾兄，你让四个差役看住这里。我和沈涛去石料场。若潘越真是被迫的，我们就带他出来。若场子里有别的埋伏，我们也能退。”曾泰说：“你们两个人太险。我让两个差役跟着。”李元芳说：“不用。石料场在水边，夜里他们听得见脚步声。我和沈涛去，人少动静小。”曾泰说：“那你们多加小心。有什么情况，放响箭。我在城西外安排三个人接应。”李元芳点头。他和沈涛把刀带好，从货栈后门出城。天边已过了午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风从江上吹来，潮气很重。两人绕开西门，朝北走。路上经过几片荒田和一条干沟。沈涛忽然说：“将军，张环以前说过，潘越家里在润州城外有亲戚。这次从山里出来，潘越就是穿便衣去亲戚家找船的。他会不会是被亲戚卖了？”李元芳说：“不是亲戚卖他，就是半路被人堵了。老八说他还带着千牛卫的刀。若他投了贼，不会把刀带在身上。带刀，说明他还没忘自己是千牛卫。”沈涛说：“可老八说他在废窑口看守，吃睡都在那里。”李元芳说：“也许他是装傻，想摸清他们的底。”沈涛不再说话。两人摸到灰石坡前。石料场就在坡下，黑黝黝一片。场子里没有点灯。西边废窑的轮廓隐约可见，窑口像半张开的嘴。李元芳和沈涛伏在灰石坡上，朝场子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人走动。李元芳说：“你到草棚那边看有没有人。我去废窑。若看见潘越，先别出声。若看见阿跛，立刻退。”沈涛点头，朝草棚方向摸去。李元芳贴着灰石坡滑下，弯着腰靠近废窑。快到窑口时，他看见窑口边坐着一个人。那人抱着一柄刀，头一点一点，像是在打盹。李元芳看清那身形，正是潘越。他轻轻扔了颗小石子过去。那人猛地睁眼，刀已出半鞘。李元芳低声道：“潘越。是我。”潘越认出声音，身子一僵，随即收了刀，往窑外走了两步。李元芳从暗处出来。潘越脸上又惊又愧，低声说：“将军，你怎么来了？这里不能留！阿跛半个时辰后到，还带六个弓手。”李元芳说：“你是被他们抓来的？”潘越说：“我出山找船，半路被阿跛截住。我本来要拼，可他抓了张环和齐虎。他拿他们的命逼我，让我在石料场看着货。若我不听，就先杀齐虎。”李元芳说：“你见着他们了？”潘越说：“见着了。在石料场西边那个黑水沟里。他们被绑在船板下。我假装看货，给齐虎递过一壶水。后来他们被转到旧渡口了。”李元芳说：“张环和齐虎已经救出来了。石料场不能待。你现在跟我走。”潘越说：“可阿跛马上就到。他们今夜要搬货。货都在窑后地沟里。我若不见了，他们知道出事。”李元芳说：“人比货重要。走。”潘越咬咬牙，把刀一收，跟着李元芳往灰石坡撤。沈涛从草棚那边回来，说：“草棚没人。场子里真没人。”三人刚上灰石坡，西边河滩上忽然响起三声极尖锐的铁哨。哨声在风里刺得人耳膜发疼。李元芳说：“来得好快。你们先走，去城西外找曾兄的接应。我留一会儿，看他们有多少人。”潘越说：“将军，我跟你留下。阿跛不好对付。”李元芳说：“你腿上有伤。昨天被他们打折过，现在走都不利索。快走。沈涛，带他走。”沈涛知道李元芳说一不二，拽着潘越朝东边跑。李元芳伏在灰石坡上一块大石后，朝河滩方向看。月光从云后透出一点，照出河滩上十几个黑影。那些黑影分成两路，一路朝石料场，一路朝灰石坡。领头的那个走路一高一低，手里提着一根黑沉沉的铁尺。李元芳握紧刀。他知道，今夜不能全身而退了。但他不能让这些弓手摸清潘越的去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大石后站起。刀在夜色里，像一条极窄的冷光。那十几个黑影似乎也看见了他，忽然全部停了下来。阿跛站在滩边，把铁尺一举。风里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李元芳，你真是哪里都敢来。”李元芳没有答话。他往坡后退了半步，把刀一横。月光正好落在他刀身上。那光极短，像在黑夜里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接着，两边几乎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