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山里没有起雾,反而起了风。风从黑水滩方向刮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苦的气味,像谁把一大锅药渣子煮过了头。工棚外的火堆已被压到最低,只剩一圈暗红色的炭边。李元芳站在工棚前,把刀鞘带子紧了又紧。他对李朗、仁阔说:“我丑时去黑水滩取水。你们守在这里,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离开大人。沈涛和肖豹已经上了暗哨。杨方照顾赵武。门口那个石头,让他待在柴房里,别乱跑。”李朗说:“将军,黑水滩那边夜里比北坡更险。你一个人去取水,不如让我跟你。”李元芳说:“你目标大,去了反而多一分动静。取水不是打架。我快去快回,不和他们碰面。”仁阔说:“那滩边若有人守着呢?”李元芳说:“我绕。实在避不开,就退。总之不会硬闯。”他说完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坐在工棚内,正在油灯下看那张皮纸上的字。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元芳,取水不是第一要紧事。第一是要活着回来。本阁要的是一竹管黑水,不是一条命。”李元芳说:“大人放心。”他提刀出了工棚,朝西坡外沿摸去。
天上没有月亮,星子也稀。李元芳没点火把,只凭昨日走过的旧水渠方向走。他贴着水渠西帮,脚步放得极轻。渠底的卵石偶尔被踩动一下,发出细小的咯吱声。他走一阵,停一阵,听前后左右。风从黑水滩那边吹来,草叶哗哗地响。他把刀拿在左手,右手空出来扶地。到了旧石亭附近,他绕开草棚,从细竹林北边插过去。白天赵武躲藏的窄沟就在前面。李元芳没有直接下沟,而是先爬上沟西的一块高石,朝滩边看。黑水滩在夜里看不清边界,只觉那一大片地比别处更黑,像在地面挖去一块。滩边有几处发亮的细线,是月光被黑水折出来的,又暗又碎。李元芳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人影。他下来,沿窄沟慢慢往下走。快到沟口时,他蹲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那竹筒两头带木塞,是赵吏给他找的。李元芳把竹筒塞在腰后,空出两手。他朝滩边摸去。黑水滩上的石头又滑又松,脚踩下去像踩在碎瓦堆上。他不敢直行,只拣大黑石旁边的干处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就是白天看见的那个半圆石坑。坑里的黑水比别处更黑,上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李元芳蹲到石坑旁,忽然听见滩西黑石堆后有说话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听不分明。他立刻贴到一块斜石后,屏住呼吸。那说话声停了一下,又响起,像两个人在争执。一个说:“不等。水已经退了四尺多,再等,外头江口要涨。”另一个说:“那地方没弄干净。现在拖过去,半路翻船,你担得起?”前一个说:“右使说了,今夜不搬,明早就搬。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滩口看水。”后一个不再说话。接着是脚步踩在湿沙上的声音,从西边一路往北去了。李元芳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黑石堆后还剩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石坑,蹲在几块石头中间,手里不知在搓什么。李元芳看那身形,瘦长,右臂上没有灰布,倒像昨晚点灯的那个小个子。他不敢多停,用竹筒在石坑边舀水。黑水进筒,发出极轻的咕嘟声。那瘦长人忽然回头,朝石坑方向望来。李元芳整个人僵住,半个身子隐在斜石后。那瘦长人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像是没发现。李元芳塞好木塞,把竹筒往腰后一别,慢慢后撤。刚退出两步,脚后跟踢中一块碎石头。那石头滚下滩边,发出“嗒”一声,在黑夜里格外清亮。瘦长人猛地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刀。李元芳不再犹豫,转身就往窄沟跑。那瘦长人也不叫,只提刀追来。他脚程极快,踩在湿沙上像猫。李元芳跑到沟口时,那人已经追到身后五步。李元芳反手一刀,刀锋朝后划去。那瘦长人侧身一避,细刀斜劈过来。两刀相交,火星一闪。李元芳借力后跃,跳进窄沟。那瘦长人跟下来。窄沟里石头尖利,两人都站不稳。李元芳把刀横在身前,低声道:“我不想杀人。你再追,别怪我刀下无情。”那瘦长人不说话,只把细刀一抖,刀尖朝李元芳咽喉点来。李元芳偏头,刀随身转,反手削他左肋。那瘦长人腰一缩,退开一步。两人在窄沟里过了几招,都是又快又短。李元芳故意把他往沟东边引。沟东有一处浅坎,白天赵武的腿就是被那浅坎上的石片压住。李元芳退到浅坎前,突然停步,刀势陡变,由守转攻。那瘦长人没想到他敢在窄处反击,细刀被磕得往后一荡。李元芳飞起一脚,踢中他右膝。瘦长人单膝一跪,细刀却不脱手,反朝李元芳小腿划来。李元芳刀尖向下,用刀背狠狠一压,正压在那人腕上。细刀终于脱手,掉进乱石里。李元芳一脚踩住刀身,刀锋抵住那人咽喉。瘦长人仰起脸。李元芳这才看见,那是一张极窄的脸,颧骨突出,眉眼细长,嘴唇干裂。他盯着李元芳,喘着气说:“你杀了我,右使会拿那个裴照开膛。”李元芳刀纹丝不动:“你们抓裴照,不就是为了让我不敢杀你?”那瘦长人笑了一下,笑声极低:“裴照是饵,也是门。你杀我,门就关了。”李元芳说:“什么门?”那瘦长人不说话,只把头一偏。李元芳刀刃贴着他的脖子,没有割下去。他左手探出,扯下那人腰间的一块黑巾。黑巾里包着几块碎玉,其中一块上刻着河洛纹。李元芳说:“你是玄筹阁的人。今晚来搬什么?”瘦长人说:“搬人。搬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李元芳说:“裴照?”瘦长人说:“不。裴照早就是个活鬼了。今夜搬的是另一个。你追不上的。他们从水下走。”李元芳心一沉,问:“另一个是谁?”瘦长人忽然朝滩边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鸟叫。李元芳知道他在叫人,刀柄朝下一撞,打在他耳后。瘦长人哼都没哼,软倒在地。李元芳把他拖到浅坎后,用他自己的腰带反绑双手,又撕下他半截衣摆塞了嘴。然后他提起竹筒,从窄沟里退了出来。他没有原路回工棚,而是绕到西坡外沿,再折向北坡。走了好一段,才停下喘气。风又大了,吹得他后襟翻起来。他摸了摸腰后竹筒,木塞还紧。那瘦长人的话在他脑中转个不停。搬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从水下走。不是裴照,那会是谁?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工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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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工棚时,沈涛从北坡暗哨上下来,迎住他。沈涛低声说:“将军,北坡崖壁的裂缝里有火光,亮了几下,又灭了。那竹管似乎被人动过。”李元芳说:“什么时候?”沈涛说:“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我们没敢靠近。后来从裂缝里钻出两个人,一个瘦小,一个高个弓手。两人在崖下说了几句话,就往黑水滩方向去了。”李元芳说:“他们今晚在黑水滩有动作。说要从水下搬一个人。”沈涛惊道:“搬人?是不是裴照?”李元芳说:“不像。我在滩边抓住一个玄筹阁的人,他说搬的不是裴照,是另一个。而且从水下走。”沈涛说:“这山里还有谁?”李元芳摇头:“不知道。先进去报大人。”两人进了工棚。狄仁杰还没睡,正和赵吏说话。赵吏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条水脉,又画了黑水滩和斜缝之间的两条虚线。狄仁杰见李元芳回来,脸色一正:“取到了?”李元芳把竹筒放在桌上:“取到了。黑水滩今夜不安稳,卑职还碰上了贼人。”他把窄沟遭遇说了一遍,又把瘦长人的话原原本本讲了。狄仁杰听完,盯着那竹筒沉默了片刻。他打开木塞,把竹筒里的黑水倒进一个破碗。那水在灯下泛着油光,碗底沉着些发亮的细沙。狄仁杰用一根草茎搅了搅,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紧。他问赵吏:“墨硝石泡出的水,可有油膜?”赵吏说:“墨硝石性涩,泡久了水上会生一层灰膜,但不油。这水里有油,可能还混了别的矿脂。”狄仁杰说:“若混了矿脂,就能浮起更重的东西。”他看向李元芳:“那瘦长人说从水下走。水下走,不一定是从水里走,可能是走暗河。暗河水面有油膜,浮力大,人躺在用矿脂浸过的皮囊上,可以半浮半拖。若有人在水下拽着走,岸上的人很难看见。”李元芳说:“大人,他们到底要搬谁?”狄仁杰说:“现在不知道。但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他让李朗去把那个被关在西边柴房里的精瘦汉子押来。那汉子已经醒了一阵,嘴被布勒着,靠在墙根。李朗和仁阔把他拖进工棚。狄仁杰说:“本阁问你,你老实答。你们在井边和滩边看管的人,除了裴照,还有没有别的囚犯?”那汉子翻着眼珠,不吭声。狄仁杰说:“你不说,本阁就把你交给千牛卫,按抗捕叛逆就地处置。”那汉子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哑着嗓子说:“有过。一个老石匠,被抓来修暗河。后来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狄仁杰说:“什么时候不见的?”那汉子说:“三日前。我们只见过他两次,被关在黑水滩西边的石洞里。后来右使的人说不用了,把人送走。”狄仁杰说:“送走还是扔进黑水了?”那汉子低下头:“不知道。我们只听上头的。”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张木匠可能还没死。他们说的搬人,也许就是把张木匠从暗河送出去。张木匠是石匠,知道山腹暗洞的走向。主家要灭口,但不能在山里杀。山里死了石匠,石头会说话。”李元芳说:“大人,那我们现在去黑水滩,还赶得上。”狄仁杰说:“你再去,就是第二次踩进同一个口袋。他们今晚不是要防你取水,是要把张木匠送走。黑水滩上的人是诱饵,水下是活路。你追到滩边,能看见水面,看不见水下。”李元芳说:“可若不追,张木匠一被送走,我们就少了一个知道暗洞的人。”狄仁杰说:“张木匠未必会死。他是石匠,不是工部官员,也不是兵卒。主家抓他,是因为他误闯了暗洞口。这样的山民,他们不会轻易杀,但会送到一个说不出话的地方去。我们在润州查案,要的正是这种活口。你记住,救张木匠不在今夜,而在他们出了山之后。”李元芳听出话外之意:“大人的意思是,跟?”狄仁杰说:“跟不了。我们的人不够,夜里山路又险。但张木匠若被送出山,就会到某个水路口。你忘了,白灯指东南。东南水路,不就是润州城外。明日让杨方去润州,让曾泰派人盯住城外几个私渡口。黑水滩的水走暗河,出山后必入江。那江边若有接应船,船头多半挂青布灯笼。人和货物混在一起,比在山里好跟。”李元芳点头。狄仁杰又对那汉子说:“你今晚说的事,若有一字虚言,本阁照样杀你。若查实了,本阁可留你一命。”那汉子低下头,不再出声。李朗把他押回柴房。
李元芳把竹筒里的黑水又收起来,交给赵吏。赵吏取了一张粗纸,浸了黑水,放在灯下看。纸色变得极深,边缘却透出一圈淡红。赵吏说:“这水里有墨硝,还有别的东西。像血竭藤的汁。血竭藤泡水,色红而油。若和墨硝混了,能粘在箭镞和石头上,不容易洗。”狄仁杰说:“所以命案里那些墨玉又黑又亮,就是这个道理。墨玉是用这黑水泡过的。死者身边放墨玉,是有人要让人注意玉色,而玉色就是这条矿脉的标记。”李元芳说:“那工部算吏被杀,是因为他们见过这种玉?”狄仁杰说:“见过玉,不一定知道矿。但若这黑水所泡的墨玉被做成算筹,那些工部算吏必定会起疑。他们精于河洛数理,一摸玉上的纹路,便知和旧矿有关。主家杀他们,是要堵住从墨玉到矿脉再到玄筹阁的这条线。”李元芳说:“大人,我们手上现在有几块从贼人身上搜来的碎玉?”狄仁杰说:“三块。一块是刀疤脸身上的,两块是从昨夜和今晚的贼人身上拿到的。三块颜色、细孔都一致。本阁再想确认,等曾泰找到润州工部的旧档,看隋末废弃的几处矿口。这黑水滩,应该就是其中之一。”李元芳说:“那明日还要不要清黑水滩谷口?”狄仁杰说:“清。但不是去杀人,是去放火。在谷口高处点两堆烟,烟里掺些湿柴,让黑水滩的人看见。这样,他们会以为我们要从高处强攻。等他们把暗河的人手调到谷口,我们就不下滩,反而撤回。”李元芳说:“声东击西。”狄仁杰说:“对。能拖他们一夜。明早天一亮,杨方去润州送信。若张环、齐虎都没有消息,这封信就比什么都重要。”李元芳说:“卑职去安排烟堆。”狄仁杰说:“现在就去。让沈涛带人把湿柴搬到北坡高处的两个风口。肖豹在崖壁暗哨上发信号。你带李朗、仁阔在谷口外佯动。不用真的露脸,让兵器碰石头发响,再让火光亮几下。黑水滩上的人只要听见、看见,就会往谷口收。”李元芳立刻出棚。沈涛已经从暗哨上下来。李元芳让他去搬湿柴。沈涛说:“北坡西面的苦槠树好,湿叶多。但天黑,不好砍。”李元芳说:“不用砍,折枝。把带叶的湿枝捆成小束,堆成两堆。不点火,先备着。”沈涛应声去了。李元芳又叫来肖豹:“你守在崖壁暗哨,看黑水滩方向。若滩上有人往谷口移动,就发两声鹧鸪。”肖豹领命。李元芳带李朗、仁阔摸到黑水滩谷口外的高坡上。三人伏在几块大石后。李元芳朝谷口看,黑水滩像一片死水,没有半点光。风从滩上吹来,又腥又冷。他低声说:“等沈涛的烟起来,我们再弄响动。”三人在高坡上伏着,谁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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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北坡上先起了一团白烟。那烟在夜里看不真,只觉风里多了一股湿叶烧糊的苦味。李元芳让仁阔用刀背磕了一下石头,声音脆亮。李朗又朝谷口扔了几块碎石。碎石滚下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响。黑水滩边还是没动静。李元芳又让仁阔磕了两声。这一次,滩西黑石堆后终于有了反应。有几点火光从石堆后闪出来,又迅速灭了。接着,几个黑影朝谷口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在找路。李元芳低声说:“够了。撤。”三人猫腰从高坡后退,朝工棚方向撤。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谷口方向有人用石头敲了三下,像在问暗号。没有人应。那三声在风里散开,又被黑水滩的水声吞掉了。
李元芳回到工棚,天边还没亮。狄仁杰已经让杨方收拾干粮,准备天亮出发。李元芳把谷口佯动的情况说了。狄仁杰点头:“他们果然在滩上留了人。谷口的烟堆不要撤,留着。他们若以为我们明早还要攻,就会加派人手。等他们加派人手,山腹暗洞那边就空了。”李元芳说:“大人,天一亮,卑职要不要再去石门看裴照?”狄仁杰说:“不要。裴照那里,任何人都不许去。我们要让主家以为,我们已经不再管石门里的活人。这样,他们才会把裴照从井边转走。转的时候,就是沈涛和肖豹的机会。”李元芳说:“若他们不转,继续吊着呢?”狄仁杰说:“那更好。说明裴照对他们还有别的用。只要有用,就不会死。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山外的网慢慢收紧。明日杨方去润州,第一件事不是找曾泰,是先找张环和齐虎。这两个人生死不明,本阁心里不踏实。”杨方在一旁说:“阁老放心,卑职走西坡外旧水渠,不走官道。到了润州,先去城南曾大人行辕。若找不到张环和齐虎,就让曾大人封住私渡。”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短信,用油纸包了,递给杨方:“信里说的不是案情,是让曾泰派人在城门外接你。你到城外,先在茶棚看有无我们的暗号。若没有,不要进城。等到午时,再去南门找守门官。”杨方接过信,贴身收好。李元芳说:“你一个人去太险。让李朗陪你走一段。”狄仁杰说:“不。杨方一个人,反而像进城的百姓。人多了,更招眼。”杨方说:“将军放心,卑职走惯夜路。”他背起一个小包袱,提着一根短棍,出了工棚。天边正好泛起一点蟹壳青。他的身影很快没入西坡的草色里。
狄仁杰站在工棚外,看着杨方离去。晨风不大,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他回头对李元芳说:“今日白天,所有人都不要外出。只留沈涛在崖壁暗哨。其余的人,补觉。夜里还有一场。”李元芳说:“大人,那黑水滩取回的水,要不要再试?”狄仁杰说:“让赵吏试。用一小块生铁片浸进去,看多久变黑。再取一枚普通石子,泡在旁边。若石子也染上黑红,就说明水里有药。这些试法不费事,赵吏能做。”李元芳把竹筒交给赵吏。赵吏说:“阁老,卑职还想用几片苦茶叶放进去。苦茶遇矿毒会浮沫。若浮沫带红,就是血竭藤。若浮沫发青,就是铜锈。”狄仁杰说:“好。你试完把结果报来。”赵吏接过竹筒,小心地端到工棚后。李元芳见狄仁杰已转身进棚,自己却没有睡意。他走到工棚西面,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很快渗进土里。他蹲下来,把昨夜在窄沟里和瘦长人交手时溅在刀鞘上的黑泥慢慢刮掉。刀鞘上有一道新痕,极浅。他用指头摸了摸,没说话。肖豹从崖壁方向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将军,北坡崖壁的裂缝里没有人。那竹管我看了,外面的细藤没动。”李元芳说:“继续看着。他们不动,我们也不要动。大人说得对,白日补觉,夜里还有一场。”肖豹应下,又回了暗哨。天光越升越高,把工棚外的几堆乱草都照得发白。李元芳靠坐在门柱边,把刀放在膝上。那刀鞘上的黑泥已经刮净,只剩那道浅痕,像一根极细的线,横在铁皮上。他闭上眼睛,耳朵却没有歇。风穿过工棚后墙的破洞,带来黑水滩方向的水声。那水声很轻,像有人在极深的地底,用石头敲着石门。一下,两下,三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