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狄仁杰信中说的那样让所有人沿着墙根绕过了环形灯阵。然后没有走西侧青石门方向,而是贴着东侧矿道壁面继续走,走到了矿道主通道交叉口。从这里开始,那个画草图的人应该已经深入了。李元芳沿着地上的血迹寻找——血迹在交叉口往北的矿道里出现了,点点滴滴,隔几尺一滴,颜色在荧光下呈深紫色。血迹延伸了大约几十步,消失在一条极窄的支线入口处。这条支线在一堆碎石后面,洞口低矮得必须蹲下才能进去,口部用两块条石斜撑着。如果不是地上有血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这个隐藏在阴影里的缝隙。
李元芳让所有人都把火把熄了。荧光从主通道折射进来,在支线洞口形成了一圈微弱的绿色光晕。他拔出刀,侧耳贴地听了几息——里面有人活动,很轻的脚步声,还带着一阵阵金属蹭地声,像在拖拽什么沉重的东西。声音从深处传来,时断时续。他回头朝沈涛比了个手势。沈涛会意,留下两名千牛卫守在洞口,其余人跟着李元芳摸进了支线。
支线矿道极其低矮,人只能弓着身子侧行。李元芳在前面用刀尖一点一点探路,步子压得极慢。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面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咳嗽,咳得很闷,像嗓子眼里有血。又过了一会儿,一根细长的东西贴着地面从前面滑了过来——是一截磨得发亮的铁钎,头上带着弯钩。这种铁钎是矿洞里用来撬石头的。来人似乎用它探路,铁钎在地面上滑动时发出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李元芳停下不动了,连呼吸都放缓了。铁钎在离他脚尖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前面的人似乎也在听这边的动静,支线里安静得只剩洞顶偶尔滴落的水声。僵持了几息后,前面传出一个粗哑的嗓子:“别躲了,能跟到这里不是凡人。出来吧,我要是想杀你,你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了。但我没多少力气了,杀不动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李元芳没动,也没有答话。他握着刀在黑暗中保持着姿势,脑中飞速盘算。那个声音他认得。是贺瘸子——不对,是铜面具人——李元芳后背一凛。铜面具人在禁地洞穴里咬破毒囊自尽了,他亲眼看见他嘴角溢血倒下,之后才退出洞穴。难道他死而复生了?还是当时死的是别人?他没有在黑暗中开口,而是把刀尖竖起来,轻轻敲了一下洞壁。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声传出去,比说话更管用。黑暗里沉默了几息,然后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声断断续续,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
“好,好,果然是李将军。你能找到这里,说明裴照什么都招了。那我就告诉你——我是谁你猜不到。但我做的这一切不是要害谁。这山里的东西太大了,光靠裴照那几块骨锁压不住。我不做点什么,再过几年连整座山都要塌。你们以为封了矿洞就完了?封不住的。这山里三十年前就有人住进来了。裴照那套是曹玄应传下来的老法子,我用的不是老法子。我用了三十年走了和他不同的路。现在路走到头了,人也到头了。你别跟了。回去告诉狄仁杰——磨盘山的事还远没有完。等哪天山里的风从地底往上吹,那才叫真正开始了。”
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元芳忍不住了,他压低身子向前摸过去。支线弯弯曲曲,越往里越窄,最后几乎是在一条石缝里钻。他感觉到石缝尽头有风,很凉的风,从下往上吹。他探手摸了摸,前面是一个竖直向上的小井,井壁是粗糙的天然岩石,井口透进一两丝极淡极淡的月光。人已经从井口爬出去了。他探头往上看,井口外面是夜空。那人出了井,正沿着山坡往西走。李元芳大声喊:“站住!”那人没停,反而加快了步子,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兔在月光下连蹦带爬地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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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一咬牙,手脚并用攀上竖井追了出去。井外是磨盘山西北坡的一片荒草坡,月光白花花地洒下来,草影摇动,风从山顶直灌而下。那人身影已经逃出了约三十步开外,踉跄着一面跑一面回头。李元芳拔刀追上去,三步并作两步,越追越近。就在他离那人只有两三步远时,那人突然一个转身,手中那根铁钎直直地迎面刺来。李元芳侧头躲过,铁钎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一道风声。他反手一挥刀,刀背拍在铁钎上,震得那人虎口崩裂,铁钎脱手飞出去插在草地上。那人失了武器,身体一软栽倒在地,蜷缩着身子剧烈喘息。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铜面具人,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渗血,头发白得像山上的霜。他穿着一身用兽皮和麻布拼成的破衣,脚上没有鞋,两只脚血肉模糊,脚趾甲全部翻裂。最让李元芳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得看不清东西了,瞳孔放得极大,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李元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但没往下压。这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喘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李元芳……你追了……追了我半个山头……好快的腿……裴照都跑不过你……我怎么能跑得过……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跑远……”
“你是什么人?”李元芳的刀没有离开他的脖子。
老人咧开干裂的嘴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把几颗仅剩的黄牙染成了红色。“你回去看看……裴家的族谱……就知道了。裴守朴有……有两个孙子。一个七岁进了矿道……一个……在洛阳城里长大,后来跟着你一样……当了兵。”他猛地咳嗽起来,血沫喷在野草上,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他勉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姓裴。裴照是我弟弟。我六岁被曹玄应带到了洛阳南市的铁匠铺里,给一个铁匠当学徒。三十八年没回过柏树村。今年开春……我收到了裴元托人送到洛阳的一封信。信上说这山里的事压不住了……让我回来。我回来了。回来了才明白——曹玄应那老东西安排了两个守棺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我就是在暗的那个。我在洛阳当了一辈子铁匠,生了三个儿子,全都死了。一个痨病,一个跌进炉膛,一个——上个月在洛水里淹死了。曹玄应说过,守棺人断子绝孙。他说的没错,断子绝孙。”
李元芳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他蹲下身,把老人的头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老人眼里的光已经很微弱了,但他还是努力把焦距对准李元芳的脸,又说了一句话:“矿道里的铁门……里面有块石头……石头下面有本册子,写着我三十八年的心血。我藏在那里了。你去拿。拿去给……给狄仁杰。”他抬起手,像是要抓住李元芳的手臂,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动了满坡的野草,也吹熄了老人嗓子里最后一丝气息。
远处矿道口处,肖豹举着火把朝这边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千牛卫。李元芳轻轻把老人平放在草地上,站起来对跑过来的肖豹说:“找块布来,把这位老人家抬下山。他不跑了。他是裴照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