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你杀他之前,让他把我熬了三十八年的那罐药毁了。那东西留不得。”
李元芳没有收刀,刀尖依然抵在裴照的咽喉上。他的目光越过裴照的肩头落在石屋门口的跛背老人身上,又转回到裴照的脸上。月光下,裴照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李元芳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刀尖的压迫,是因为他父亲刚才那句话。
“你爹让你毁药。”李元芳说,“你毁不毁?”
裴照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平静地说:“你跟我进来看。看过之后你再决定杀不杀我。”
李元芳没动。如燕在旁边用绳套把裴照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绑得很紧,绳结打了三个。仁阔和潘越从两侧围上来,把跛背老人请回了屋里坐着,同时把屋里那个喂鸡的小女孩抱到隔壁的柴房里锁上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元芳让仁阔在门口看着老人,自己带着如燕和潘越把裴照押进屋。
屋里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烧尽了,陶罐里的液体还在微微冒泡。裴照被绑着双手,走到墙角那堆麻袋前面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个麻袋。潘越上前把麻袋拖出来解开,袋口一抖,里面滚出来十几块用油布包着的块状物——每一块都比拳头大一些,形状不规整,表面是暗红色的,和玄脂的颜色有些像但更深更暗。块状物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算筹符号,有些符号里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渍。这些血渍的颜色是深褐红色的,在油灯光下呈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裴照说,“我做了三十八年,一共做了二十七块。地震那天我把石棺封印破坏了,但大玄骨没有完全醒过来——因为我的二十七块‘骨锁’还没放进去。如果这二十七块骨锁全部埋进青石板的裂缝里,大玄骨就会彻底醒来。但我不确定自己真的想让它醒过来。三十八年了。我每天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今天你们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到了该揭晓的时候。”
李元芳盯着那二十七块暗红色的块状物,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间不起眼的石屋、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这个以采药为生的假隐士,三十八年来一直在准备的东西此刻就摊在他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刀缓缓收回鞘中。
“你三十八年之前见过曹玄应。曹玄应带你进过矿道,让你看过石棺和玄骨,然后把所有秘密传给了你。然后他把一套假的笔记交给了洛衡,让洛衡在明处建立一个注定失败的玄筹阁。你一直躲在这个村子里,冷眼看着他。你在等一个时机。但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裴照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洞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一丝白发。“因为我不想再等了。三十八年太长了。我爹今年七十七,他等不起了。我女儿才七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再等下去,裴家就绝了。我把东西交给你们,你们拿去洛阳交差。我只有一个条件——放我爹和我女儿一条生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照说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站在门口被仁阔挡着的跛背老人轻轻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咳嗽。那声咳嗽里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浊重,也带着一种不必明说的意味。李元芳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一丝狡猾或者做作,只有一种长期压抑之后终于倾泻而出的疲惫。
如燕在旁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女儿——就是那个喂鸡的小女孩?她耳朵上的伤是这罐东西溅的吧?你让你的女儿天天在屋门口喂鸡,把门望风,才七岁。”
裴照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答如燕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条件:“放我爹和我女儿走。别的事,我跟你们去洛阳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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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让潘越把陶罐从炭盆上端下来放到地上,用一块湿布捂住罐口慢慢冷却,然后打开窗让屋里刺鼻的药味散出去。门外的跛背老人又在咳嗽。李元芳走出去,老人在仁阔的搀扶下从门槛上站起来,驼着的背让他比李元芳矮了两个头。他仰起脸看着李元芳,混浊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
“后生,”老人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三十八年了,他一天都没离开过这个村。他那罐子里的东西熬了多少年,我就在村口的大柏树下坐了多少年。你们不是来抓反贼的,你们是来抓他的。现在他让你们抓,你们就把他带走。只求你们把囡囡送走,送到她娘舅家去——她娘生她那年死在镇上的药铺里,囡囡命苦,别让她跟她爹一样在山沟里窝一辈子。”
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颤巍巍地递到李元芳面前。那是一块系着红绳的小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裴”字,正面刻着柏树村的名字。老人说这是当年他们在柏树村落户时丹徒县衙发的户牌。三十八年了,牌子上的红绳换过不知道多少次,木头被手摩挲得发亮。他把它交给李元芳,不是为了证明身份,是把它当成了一样抵押——押上了他裴家在柏树村的根。
李元芳把木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屋里,把那二十七块用油布包好的“骨锁”一个个捡回麻袋里,用绳口扎紧,然后对潘越说:“把麻袋绑好,明天送洛阳。裴照由我和如燕押回润州大牢,仁阔和你在柏树村守到天亮,把老人和囡囡安顿好,不准任何人碰他们一根手指。”
裴照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只存在了一瞬,就像月光下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就消失了。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头微微低了下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