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满脸疲惫地走过去朝老头拱了拱手,操着带着外乡口音的官话问:“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走了一夜山路,渴得嗓子冒烟,想在村里讨口水喝。”
跛背老头抬起眼来把李元芳和如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李元芳注意到他打量人的方式是先看鞋再看手最后看脸——这种看人方式很老到,是跑惯了江湖的人才会有的习惯。老头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站起来说:“跟我来吧。”说完拄着拐杖往村里走。李元芳和如燕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心里都在数着这老头拐杖敲地的节奏——他现在走路时拐杖敲地的时间间隔比刚才坐在树下放哨时慢了,脚步声听起来就像只是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
老头把两人领到村中的水井边,让他们自己打水喝。李元芳打了水先让如燕喝,自己借着喝水的工夫用余光扫了一遍村子里的布局。村子不大,从井台边能看到大半个村的房舍。那户石屋在村子最里面靠山的位置,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草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门口喂鸡。小女孩看到陌生人也不怕,抬头好奇地看了李元芳一眼,又低头继续喂鸡。李元芳注意到小女孩的耳朵背后贴着一小片膏药,膏药的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被烫伤的痕迹。
“那小闺女耳朵怎么了?”李元芳随口问了一句。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烧火的时候让柴火星子溅的,不打紧。”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李元芳听出他的呼吸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微微顿了一下。一个常年放哨的老人,在回答关于小女孩的问题时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停顿——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个小女孩的身份让他紧张。如果裴照在石屋里秘密制造或者存储危险的东西,那这间石屋里任何一个人受伤都不是小事。小女孩耳朵上的烫伤如果不是柴火造成的,而是某种矿物反应溅射造成的,那伤口的边缘不会是被柴火燎伤的形状,而应该是一个极小的圆形烧伤点。李元芳隔得太远看不清伤口的形状,但这个细节他记下了。如燕也扫到了那个小女孩,她借着去井台旁洗手的动作往小女孩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回来时朝李元芳使了个眼色——伤口是圆的,不是火燎的,像被高温液滴溅到。李元芳心里一凛。那间石屋里确实在进行某种需要高温加热的操作,而且有高温液体溅射的风险。这与裴照制作核心骨粉的“文火煅烧”工序高度吻合。
李元芳没有再多问。两人在井边喝了水,跟老头道了谢,然后沿着来路离开了村子。老头站在井台边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上路的拐弯处,他才转身慢慢走回老柏树下重新坐下。
李元芳和如燕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从另一侧的田埂绕了回来,找到在松林里观察的仁阔和已经回来的潘越会合。仁阔说他看到灰衫人挑水回去之后没再出来,那个跛背老头一直坐在村口老柏树下,但中间回了石屋一次,和灰衫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重新回到树下。潘越说马已经藏到了三里外的一个采石坑里,那个位置从村子里完全看不到。四个人在松林里重新商量了一遍,决定改变策略——不再等,当晚就由李元芳和如燕潜入石屋。目标是那间石屋,但真正的突破口是屋顶的烟囱和那条后墙暗门。他们要做两件事:一是确认石屋里到底有没有地窖,地窖里藏了什么;二是如果地窖里有矿物粉末或配方线索,确认之后立刻撤出,不做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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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案的风险在于,他们不知道灰衫人的武功深浅。但从他走路无声、肩膀压得低、手不离扁担的姿态来看,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如果被撞上,在狭窄的石屋里交手,胜负很难说。如燕提了个建议:先让潘越到溪流上游往水里扔几块石头,制造出有人从上游走动的声响,把灰衫人引出去。灰衫人如果警觉,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从上游靠近石屋的动静。趁他出门查看的空当,如燕从后墙暗门钻进去探地窖,李元芳在前面放风。仁阔和潘越在石屋东西两侧的灌木丛里接应,如果灰衫人回来,立刻发信号让里面的人撤出。
“太冒险了。”李元芳说。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但值得一试。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天亮之后我们不可能在村子旁边藏得住。今晚不探,就只能等大部队来了强攻。强攻会把姓裴的逼进山里。他在山里跑了,想再找他就难了。”
入夜之后他们开始行动。月光很亮,亮得能把山间的土路照得发白。李元芳贴着树影摸到石屋东侧,背靠墙蹲下来听屋里的动静。屋里很安静,偶有一两声炭火轻微的啪嗒声从墙根的缝隙里漏出来。潘越去了溪流上游,按照约定把几块石头扔进了溪水中。石头落水的声响在夜里的山谷中传得很远,石屋里的人立刻有了反应——李元芳听到屋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木门开合声,然后有脚步声朝屋后去了。脚步声不是朝溪流方向,是朝后墙的暗门方向。灰衫人要从后墙出去。
李元芳的心提了起来。如果灰衫人从暗门出去,那如燕正在暗门外面,两个人必然迎面撞上。他想发信号已经来不及了,灰衫人的动作太快,后墙上的活石已经滑动起来,一条黑影从暗门里钻了出来,贴着后坡往上攀去。如燕不在暗门附近——李元芳的目光在暗门周围扫了一圈没看到她。他松了一口气。如燕应该是在灰衫人出来之前就发现情况不对躲了起来,或者还没来得及靠近暗门。灰衫人攀上后坡之后没有停留,沿着坡上的小路往溪流方向绕过去,动作极快,身上穿的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李元芳趁这个空当从前面绕到屋子的左墙边,用匕首尖轻轻挑开窗洞上糊着的一层油纸,朝屋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炭盆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炭光,炭盆上方架着一只陶罐,罐子里的东西在炭火上微微咕嘟着,冒出一丝丝白色的蒸汽。炭火的光照出了屋里的一些轮廓: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只塞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墙角。麻袋口没有扎紧,袋沿下露出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李元芳一看那粉末的颜色心里就沉了下去——赤硝的颜色他太熟悉了,在码头封存的火药仓库里见过。这间石屋里至少有二三十斤赤硝,加上硫磺和木炭,足够制作出宋矿师在矿场里生产的同等威力的火药。狄仁杰最担心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变成了现实:裴照在柏树村用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做掩护,生产制造核心骨粉所需的基础材料。
李元芳正想撬开窗洞翻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如燕压得极低的警告声:“元芳,他回来了——他根本没去溪边,他绕到溪对面去了,一直沿着溪流走,然后从村口方向折回来。他在搜索村子周围,不是被溪水声引开的。他早就知道有人在附近了。”李元芳缩回暗处。灰衫人从村口方向过来了,左手提着那根扁担,右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朝李元芳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四方脸,浓眉,鼻梁很高,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精光四射。李元芳和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灰衫人右手一扬,一点寒星破空飞来——是一枚暗青子,速度极快。李元芳侧头避过,暗青子打在身后的树干上,嵌进树皮里,尾部还在微微颤动。如燕从侧面甩出绳套去缠灰衫人的手腕,灰衫人用扁担一拨就把绳套荡开了。李元芳拔刀跃出灌木丛,刀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劈向灰衫人的肩头。灰衫人用扁担横架住了刀锋,扁担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不是木头的触感,扁担是空心的,里面藏着铁芯。李元芳的刀压在扁担上,灰衫人脚下一沉但没有退步。他的力气极大,扁担上的铁芯被刀锋压得弯了一寸,仍然架得稳稳的。两人在石屋前面的空地上交上了手,刀来棍往,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占到便宜。灰衫人的棍法精熟,扁担在他手里像一条铁枪,刺、挑、扫、拨,招式凌厉但不冒进,每一下都留了三成余力。李元芳和他打到第八个回合时如燕已经从侧面摸到了灰衫人的背后,绳套悄无声息地飞出,缠住了灰衫人的左脚踝。灰衫人正要发力拨开,李元芳的刀已经贴到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刀尖停住没有往里送。灰衫人不动了。他慢慢放下了扁担,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抓住之后的平静。他上下打量了李元芳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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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千牛卫李元芳。刀锋贴喉不送——留活口的习惯,和传闻中一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润州本地口音,语气不像一个被制住的人,更像一个从容的看客。
李元芳没有收刀。“你知道我要来。”
“你到了村口我就知道了。你们四个人,松林里两个,树后面两个。我挑水的时候在溪里看到了你的倒影。”裴照把扁担轻轻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说,“我原本可以走。后山的暗门一钻,进山之后凭你们几个人谁也跟不上我。但我没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走不了。你爹还在屋里。”李元芳说。
裴照愣了一下。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李元芳,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我爹已经七十七了,腿瘸了,走不得山路。我走就是留他一个人被你们抓。所以你赌我不会走。你赌赢了。”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石屋门口。那个跛背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拄着拐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看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没有多少惊讶,像是这一幕在他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老人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朝李元芳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