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元芳站起来,“明天我和张环带人去磨盘山和于惟谦汇合,把他探路探出来的废矿道入口全部摸一遍。然后就地布防,等姓裴的上钩。”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不来怎么办?”
狄仁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带着洛阳城里桂花的香气飘进来。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元芳,这个案子和我们以前办的案子都不一样。以前我们查案,是靠线索追着凶手跑。这个案子,是凶手牵着线索在追我们。他在暗处掌握着所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我们在明处只能根据他留下的痕迹来推敲他的意图。这就像下盲棋——我们在找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而这个人每天都能看到我们。但盲棋不等于死棋。他也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终究是要出手的。一个人躲在暗处三十年,靠的不是胆子大,是胆子小——他比谁都怕。怕曝光,怕被抓,怕自己三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正因为怕,所以他每一次出手都格外谨慎。谨慎的人不会用险招,不会走捷径。他只会走他确定安全的路。这些路曹玄应三十年前就替他铺好了,他一辈子都走不出曹玄应给他画的这张网。我们要做的不是在网里追他,而是把网的出口全堵上,让他自己把自己困死。”
次日一早,李元芳带着张环、仁阔、潘越和十几名千牛卫骑马南下赶回润州。临行前狄仁杰把他叫到一边单独交代了几句,让他到了磨盘山之后先不要去动那些废矿道,等于惟谦探明情况之后再说。另外让他派人盯住润州城里芮医工和钱石匠的住处——姓裴的在润州城里藏了三十年,不可能没有本地人接应。洛衡在润州经营玄筹阁用了温货郎、陈船工这些底层眼线,姓裴的藏在暗处也一样需要有人给他提供食宿和传递消息。这些眼线不一定在玄筹阁的二十人名单里——玄筹阁的二十名成员是洛衡体系的人,裴姓弟子为了不被洛衡发现自己的存在,一定不会碰洛衡的任何人。他用的是另一套完全独立的眼线。这套眼线的规模一定不会大,可能只有一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必须是他绝对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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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他绝对信任的人?”李元芳问。
狄仁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是他在秘书省旧档里抄来的大业十三年太史局随从名录——曹玄应五次往返磨盘山所带随从的名字。前四次带的随从在档案中被一一勾销,说明这四批人确实已经死了。但第五次曹玄应独自赶骡车出城,骡车上除了物资之外还装了什么?档案里没有记录。狄仁杰在装运记录上发现了一句有趣的备注:骡车出城时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小童,看身形大约八九岁,在城门口被盘查时小童抬头对着守门校尉笑了一下。校尉后来回忆说那小童长得像曹玄应的关门弟子裴照的幼弟——没错,裴照。档案被刮掉的名字是裴照,但城门口的盘查记录里没有被刮干净,留了“裴照”两个字。裴照是曹玄应的关门弟子,那个小童是裴照的幼弟。曹玄应带着裴照的幼弟去磨盘山做什么?
“裴照的幼弟就是我们现在要找的那个同母异父的兄长?”李元芳看着纸上的字皱起了眉头。
“不。”狄仁杰摇头道,“裴照的幼弟是那个在大业十三年被曹玄应带进矿道的人。他当时只有八九岁,跟着曹玄应进了铁门,看到了石棺和玄骨。然后他被曹玄应带到了某个地方藏了起来——也许是磨盘山深处的某个矿道里,也许是丹徒县城里的某户人家。总之他活下来了。大业十四年兵变之后,曹家三父子‘殉难’,裴照被从档案中除名,裴照的幼弟也随着哥哥一起消失。洛衡在破庙里遇到的‘父亲’——自称曹玄应儿子的人——到底是谁,现在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洛衡的同母异父兄长就是裴照。裴照比洛衡大很多,洛衡十七岁时裴照至少已经四十岁。一个四十岁的人假死脱身,把笔记交给同母异父的弟弟,让他去建立玄筹阁,自己隐身暗处。这套布局合情合理。”
“那裴照的幼弟现在在哪里?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也六十多岁了。”
“不知道。但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裴照身边。曹玄应带他进矿道,不是为了让他看风景——是让他成为下一个守护玄骨的人。曹玄应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就是裴照。但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为什么?因为八九岁的孩子不会背叛,也记性好,能把看到的一切刻在脑子里。等这孩子长大,他就是第二个曹玄应。这才是曹玄应真正的计划——他不是在给自己培养传人,是在给玄骨培养守护者。裴照是他的执行者,裴照的幼弟是他的继承者。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引人耳目一个传承秘密。洛衡只是曹玄应用来迷惑世人的一个幌子——他连自己的外孙都骗了。”狄仁杰说完把纸折好递给李元芳,“到了润州之后查两件事——第一,大业年间从洛阳迁移到润州的外来户都有哪些,特别是姓裴的。第二,磨盘山附近有没有独居的老人,或者常年不见外人的猎户、樵夫、采药人,不问世事但与山为伴的。裴照的幼弟如果还活着,他最可能的藏身地就是山脚下的某个村落,以猎户或者采药人的身份做掩护,一辈子不下山。”
李元芳把纸收进怀里翻身上马。他朝狄仁杰抱了抱拳,说了句大人保重,然后拨转马头带着众人朝城南的官道奔去。马蹄声在清晨的洛阳街头渐行渐远,狄仁杰站在府门口望了一会儿,直到人和马都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铜匣,打开铜匣取出里面的东西——曹玄应的七页绢帛、龟甲、墨玉匣。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从中取出绢帛摊开,不是看正文,而是看绢帛的边角。那七页绢帛的边角裁得极齐,每一页的长度宽度都几乎丝毫不差,这是精工织造加上精心裁切的结果。但狄仁杰注意到其中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折痕不是折叠造成的——哪有折痕只有半寸长且呈弧形?那是一个指甲印。有人用指甲在绢帛的右下角用力掐了一下,掐出了一个半月形的小凹痕,然后在凹痕上涂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质把痕迹固定住。如果不放在灯下侧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指甲印是什么意思?曹玄应在绢帛上留了一个指甲印,不是在正文中,而是在右下角——最不起眼的位置。这个位置的隐含意思很明确:这页绢帛有夹页。狄仁杰用手在绢帛右下角轻轻一搓,涂了胶质的位置微微发硬,和其他地方的柔软手感确实不同。他把绢帛翻过来,对着油灯照——右下角的位置透光性也和其他地方有细微差别,像是有两层绢帛重叠在一起。他取出一把极细的银制小刀,沿着绢帛右下角的织纹走向轻轻挑了几下,挑了十几下之后,绢帛的边缘翘起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裂缝下面是第二层绢帛——极薄的一层,紧紧贴在第三页的背面。狄仁杰屏住呼吸用银刀沿着裂缝慢慢剥离,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两层绢帛完全分开。第二层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满了比正文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如蚊足一般。狄仁杰把油灯移近,用放大镜逐字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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