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铁门之后

“宋矿师。”洛衡抬手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李将军不是来听我们讲技术细节的。”他转向李元芳,“你想知道石棺里是什么,我就告诉你。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玄筹阁为什么要叫‘玄筹阁’?周墨的算馆叫‘玄算斋’,冯万顺的商行叫‘筹源栈’,各取了其中一字。把‘玄’和‘筹’合在一起,加上一个‘阁’字——这个地方最初不是用来谋逆的,它是一间藏书阁。”

李元芳没有放松刀尖的位置,但他在听。

“大隋太史令曹玄应——就是我的外祖父——在江都之变前夕,将太史曹的机密典籍从洛阳转移到了江南,藏在一座废弃的矿洞里。这些典籍记录了历代太史曹观测天象、推演历法、绘制堪舆图的所有心血,其中有一部分内容涉及到一个从汉代流传下来的秘密。这个秘密被太史曹守护了数百年,历代太史令都恪守一条祖训——不到乱世不轻启,不到绝境不示人。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我外祖父死在了乱军中,这批典籍和那个秘密的下落从此中断。”

洛衡走到石棺的头部,手掌按在棺盖上那个最大的算筹符号上——那是一个由横竖交错的短棍组成的复杂图形,李元芳在润州算馆的密室墙上见过类似的图案,但这里的这个更加复杂,横竖交错的层次多达九层。

“二十年前我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拿着我外祖父留下的一本笔记,笔记里记载了这批典籍的大致藏匿位置——就在磨盘山的一个废弃矿道尽头。我找到这里的时候,矿道已经塌了,铁门被埋在碎石堆后面。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花了三年时间清理矿道,重新架设通风井,最终站到了这扇铁门前面。但铁门打不开——我外祖父的笔记里说铁门上有一道算筹锁,需要九层推演才能解开密码。我和我的同伴们研究了整整十年,才找到破解九层推演的方法。密码的核心是八卦和九宫——河图洛书的源头。我们花了十年破解密码打开了铁门,在铁门后面找到了典籍。但比典籍更重要的是这口石棺。”

洛衡拍了拍棺壁。“石棺里有一具骨骸。不是人的骨骸。它的骨骼结构和任何已知的动物都对不上——头骨巨大,前额隆起,四肢骨骼细长,每一根骨头的质地都异常沉重,密度是普通岩石的两倍以上。外祖父的笔记里称它为‘玄骨’,是商代一个祭司的遗骸。笔记里记载,这具玄骨经过特殊处理之后会释放出一种力量——不是鬼神之力,是一种可以被算筹符号引导的能量。玄筹阁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玄是玄骨,筹是算筹。阁,是藏书阁,也是灵骨阁。”

李元芳听到这里,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半寸。“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石棺里是商代的骨头,你们要拿它来造反?”

洛衡摇了摇头。“不是造反。是转运。”

“转运?”

“大周的气运。”洛衡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狂热,但他努力控制着音量,让声音听起来依然理性,“李将军,你信不信气运?一个朝代从兴起到鼎盛再到衰败,是有定数的。大周从武后登基至今已经改了两次国号换了三次正朔,气象虽盛但根基不稳。我外祖父一辈子观星推历,他在笔记的最后写了一段话——他说他观测到七百年不遇的星象变化,对应在地面上就是朝代更替。但这一次的朝代更替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每次改朝换代都是人力的结果,而这一次是天的力量。天要让旧朝复辟,不是通过人的武力,而是通过一种更古老、更不可抗拒的力量。”

“所以你们篡改税账、囤积军械、拉拢人马、制造火药——这些都是在为‘旧朝复辟’做准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些是奚崚的事。”洛衡看了铁门方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奚崚和我从一开始就不同路。他是将门之后,他骨子里信的是刀兵和武力。他要起兵夺回江都城门外他父亲倒下的那片战场。但我不信刀兵——大隋的覆灭恰恰证明了刀兵靠不住。百万大军挡不住江都一夜的兵变,靠刀兵能得天下,靠刀兵也能失天下。我不信刀兵,我信天命。天命让我外祖父的笔记传到我手里,天命让我找到了这具玄骨,天命又让宋矿师和钱石匠两个人为我服务——一个懂矿物反应,一个懂机关构造,两人合力将玄骨的骨骼磨成粉末,用九种矿物九次煅烧,制成了九转回阳散。”

李元芳听到“九转回阳散”五个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狄仁杰在孟先生的册子里发现了这个配方,判断它是黑火药的配方。但如果洛衡说的是真的,九转回阳散不是火药——火药只是它的副产品,或者说宋矿师在研制九转回阳散的过程中顺带造出了火药。九转回阳散的真正成分,是玄骨粉末加九种矿物九次煅烧的产物。

“九转回阳散能做什么?”李元芳问。

宋矿师抢在洛衡前面回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时的自豪和亢奋,语速极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听众。“九转回阳散是一种混合物,它的主料是玄骨粉末——那具骨骸的骨骼经过研磨之后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小的颗粒,这种颗粒遇水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粉末在高温下生成的熟石灰再重新变成生石灰——这个反应本身很常见,但玄骨粉末里含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矿物中见过的物质,这种物质能让反应的速度加快上千倍,并且释放出大量的光和热。最神奇的是,反应完成后会产生一种介于石蜡和琥珀之间的固态物质,我管它叫‘玄脂’。玄脂的密度是水的十倍,质地极其坚硬,用刀砍不碎用火烧不化。但如果在它尚未凝固之前加入算筹符号引导——用钱石匠特制的算筹模具在液态玄脂里压出符号——凝固后的玄脂就会按照符号的排列产生一种定向的力。”

“什么力?”

宋矿师正要回答,洛衡抬手制止了他。洛衡看着李元芳,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这个力不是什么妖法鬼术,它是一种可以被验证、可以被复现的物理现象。就像磁石能吸铁、琥珀能引芥一样,玄脂在凝固过程中如果被算筹符号引导,就会在特定的方向上产生一种排斥力或者吸引力——具体产生哪种力,取决于算筹符号的排列方式。不同的排列方式对应不同的效果,目前我们已经试出来的排列有十四种,每一种都能让玄脂对特定的物质产生定向力。比如有一种排列能让玄脂排斥铁器——你把一块玄脂放在地上,方圆十步之内的铁器都会微微颤动。再比如有一种排列能让玄脂对水产生吸引力——放在水边,水会逆流而上。”

李元芳的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寸。他不是不信,而是在判断洛衡和宋矿师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两个人的神态不像在说谎——宋矿师说话时眼睛发亮,那种亢奋是一个匠人把自己的技术成果向别人展示时才有的状态。洛衡说话时语气平稳但字字句句都有逻辑支撑,不像编故事的人那样会有叙述上的漏洞和停顿。而且从客观事实来看,九转回阳散的配方确实被孟先生记录下来了,宋矿师在矿场里大量生产各种矿物粉末的事实也已经被缴获的送货清单证实,钱石匠确实在矿场里负责打造机关石件和模具,这些事实都和洛衡描述的对应得上。

但最让李元芳警觉的不是这些技术细节,而是洛衡刚才说的“转运”两个字。如果玄脂确实具有洛衡描述的那种物理特性——定向的排斥力或吸引力——那它的用途就绝不仅仅是让铁器颤动或者让水逆流这么简单。任何一种可以被算筹符号精确控制方向的力,都可以被用来制造武器。而且这种武器比火药更可怕——火药爆炸只有一瞬间,而这种定向力如果被用在某种装置上,可能会产生持续性的破坏效果。

钱石匠一直沉默地站在石棺旁边,直到李元芳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才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洛衡和宋矿师都要苍老,带着几十年来在矿洞里凿石头留下的烟尘气。“李将军,老朽只是个石匠,不懂什么天命气运,也不懂什么改朝换代。老朽这辈子只会干一件事——凿石头。这口石棺是老朽凿的,棺壁上的算筹符号是老朽凿的,钱记连弩也是老朽造的。老朽给玄筹阁干活,图的就是能安心凿石头。奚帅说等他起兵成功,让老朽当天下第一石匠,把老朽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传之后世。但现在看来是刻不成了。不过不要紧——老朽刚才在石棺上凿完了最后几个符号。这几个符号是洛先生要求的第九转回阳散的引导序列,只差宋矿师把最后一罐玄骨粉末加进去就能完成整套反应。现在这罐粉末就放在石桌上——你们刀兵相见的时候,老朽把它端在手里还没加。因为老朽想先跟李将军说几句话。”

小主,

钱石匠端起石桌上的陶罐,罐子里装满了银灰色的粉末。他把罐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走到李元芳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粉末——玄骨粉——总共就那么一具骨骸磨出来的,用了三年磨完,再用三年煅烧,如今就剩这最后一罐。加了这罐,整套九转回阳散就算完成了。不加这罐,之前的八转全部白费,玄脂还没成型就会变成一滩废料。老朽不管什么旧朝新朝,老朽只在乎这口石棺里装的东西能不能做成。这是一个老石匠一辈子最后的一件作品——老朽想让它做完。”钱石匠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有泪光,“哪怕做完之后李将军把老朽的脑袋砍了,老朽也想亲眼看看第九转完成之后玄脂是什么样子。这个要求,李将军能不能答应?”

溶洞里安静了下来。铁门外面的矿道里隐约传来仁阔等人挖塌方的敲击声,节奏越来越密集,看样子快要挖通了。溶洞里的四盏油灯在轻微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将石棺上的算筹符号映得忽明忽暗。

李元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钱石匠手里的陶罐,又看了看石棺里冒出的淡绿色烟雾,最后目光落在铁门方向——奚崚被绑在门环上,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但他的身体在不停地扭动。他不是在挣扎绳索,是在试图引起溶洞里的人的注意。他在拼命地朝洛衡摇头。

这个动作李元芳看得清清楚楚。奚崚在阻止洛衡——阻止洛衡继续说下去,或者阻止钱石匠把最后那罐粉末倒进石棺。一个已经被绑住动弹不得的人,不在挣扎逃命,而是在拼命阻止自己人完成最后一步工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石棺里正在进行的操作,后果比奚崚自己的性命更加严重。奚崚宁愿被抓被杀,也不愿意让洛衡和钱石匠完成第九转。

“张环。”李元芳没有回头,声音异常冷静,“把奚崚嘴里的布团拿掉。”

张环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布团从奚崚嘴里一拿出来,奚崚立刻嘶吼出声,声音大得在溶洞里来回震荡。

“别信他们!洛衡你住口!钱老头你把罐子放下!放下——”

这是李元芳第一次听到奚崚失控的声音。之前在铁门外面和他打了那么久,奚崚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傲慢,即使是受伤被绑住也没有失态。但现在他失态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件事情即将发生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