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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将码头上的发现回禀指挥所,狄仁杰详细听完之后立刻让人把曾泰和如燕都叫了过来。众人围在书案前对着润州坊图研判情况。狄仁杰说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冯万顺的货栈是玄筹阁在润州的武器转运中心,乙字库房是武器主囤积点,丙字库房可能已被渗透。根据沈涛发现的桐油鞋印,丙字库渗透的方向是从乙字库过去的。这样一来两座官库之间就存在一条内部转运通道——要么是地下暗道,要么是墙头的翻越点,要么就是丙字库内部已有内应。
曾泰面露忧色,说这两座官库加起来可以存数千石漕粮的体量,如果真有一半被改成武库,那里面囤积的兵器数量可能足够武装两千人。两千人如果在润州城里发起暴动,以润州现有的守备兵力很难在第一时间镇压下去。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武器已经囤到了这个规模,那说明玄筹阁起兵的时间可能比他们预估的更近,也许就在这个月的某个日子。
如燕随后带来了一个新的重要线索。她今天下值回官舍之后发现官舍里多了一样东西——不知道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快走。她问过官舍的杂役,杂役说下午有一个小男孩来过,说是给苏文书送东西,杂役让他进去了。小男孩大约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灰布衣服,像是算馆那边巷子里跑出来的。如燕把纸条拿给狄仁杰看。纸条质地粗糙,是码头上常用的草纸。字迹歪歪扭扭,是一个写字还不太熟练的人用力攥着笔写的。“快”字的最后一捺拖了很长,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斜斜的划痕。
狄仁杰看了一阵后说,这纸条是小石头写的。他在七个学童里年纪最小,十一岁,在算馆住了两年,昨晚是他在院子里听到了石桌旁那块松砖被踩响的声音。今天在府衙审问结束之后他突然找了个机会跑出来给如燕送了这张纸条,这孩子显然知道一些比他在审问中说的更多的东西,但他在衙门里不敢说,怕被其他学童听到,所以才冒险跑来送信。他抬头吩咐张环去找崔郾把算馆的七个学童全部转移到钦差卫队控制的秘密地点,分开安置,每人单独一间房,不允许任何两个人互相说话。特别是陆萧。
张环前脚刚走,杨方和潘越从文曲巷方向回来了。他们在文曲巷蹲了一整天,先后发现了三个可疑人物。第一个是卯时三刻左右出现在文曲巷口往算馆方向张望了一阵的一个穿灰袍的人,因为张望时间不长没有停留所以不好判断是否确实可疑。第二个是午时前后温货郎又来了,在文曲巷口蹲了一炷香没有等到人,挑起货担走了。第三个是申时前后有一个穿青衫戴方巾的年轻书生在算馆大门对面的书铺里待了很久,买了一本旧书之后坐在书铺门口的板凳上看,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走。潘越跟着书生走了三条街,看到他拐进了城南一座宅子里。宅子门口挂了块匾,写着“城南学塾”。
如燕忙问那学塾先生长什么样。潘越说个子不高,偏瘦,三十岁上下,留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走路的时候喜欢背着一只手。如燕听完之后脸色微微变了,追问他走路的时候是不是左手背在后面、右手放在胸前握着拳?潘越回忆了一下,说确实如此。如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那个书生就是城南学塾的先生,姓孟,孟怀素的孟。但不是孟怀素本人——年纪对不上,三十岁左右,很可能是孟怀素的儿子或侄子。算馆里的学童有一个就是姓孟的,她在府衙审问记录上看到过。
曾泰迅速核对七个学童的名单,找到了那个孩子——孟昭,十三岁,在算馆住了两年半。姓孟,学塾先生也姓孟。一个姓孟的学塾先生跑到算馆门口的书铺坐了一下午,而算馆里关着一个姓孟的孩子。这不是巧合。城南学塾可能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另一个据点——孟怀素家族在润州的延伸。孟怀素本人在洛阳为玄筹阁伪造文书印章,他的家族成员在润州以教书为掩护做的是同样的事。而算馆里那个叫孟昭的孩子很可能就是被寄养在周墨那里的人质,用来控制孟家学塾的忠诚度。
狄仁杰双手撑着书案站了起来,说事情终于开始串起来了。孟家学塾负责文书伪造,周墨的算馆负责加密算法和人才培养,冯万顺的货栈负责武器囤积,苏文远的府衙账房负责数据篡改。这四个机构彼此之间通过温货郎的货担网络和信息中转站进行联络,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组织链条。而这四个机构同时运转、互相配合,在他们正式亮出底牌之前把该动的手脚都已经动好了——财税数字被篡改了,武器到位了,伪造文书准备齐了,执行人员训练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个条件:起兵的时机。
曾泰猜测周墨被杀可能就是这个时机的信号。玄筹阁在清除所有不再安全的节点,为最后的大动作清理障碍。狄仁杰不否认这个判断,但他认为时机还没有到——如果起兵时机已经到了,温货郎现在就不会还在文曲巷口蹲等,他应该已经在分发武器和密令了。温货郎的日常运作还在维持,基层眼线还在按部就班地盯人,说明玄筹阁的日常体系照常运行。所以起兵的时机还没有到,但快了。周墨的死是一个预警,说明玄筹阁进入收网前最后的内部清洗阶段。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被清洗——所有可能被狄仁杰抓住的线索都会被提前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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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大人,冯万顺是玄筹阁的漕运负责人,管着两座官库里的武器。如果我们对乙字库动手,冯万顺一定会跑。如果我们不动乙字库,等玄筹阁起兵时这两库武器就是悬在润州百姓头上的刀。左也不对右也不对。”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干脆今晚就突袭乙字库,但对外放风说是码头例行巡检。冯万顺如果跑了,说明他心里有鬼,可以直接发海捕文书。如果他不跑,那就请他到府衙来好好聊聊。
狄仁杰问如燕府衙那边铁柜子的锁孔印模送到田锁匠手里多久了。如燕说已经一天半了,田锁匠说三天内配好钥匙,最快明天中午能拿到。狄仁杰点了点头,说明天中午如燕拿到钥匙之后就动手——午膳时间苏文远不在值房时,用钥匙打开铁柜子把里面所有存根全部取出来。柜子里的原始存根一到手,苏文远篡改税账的铁证就有了。同时今天夜里李元芳带齐千牛卫八大军头把乙字库围了,以钦差查案的名义进行全面搜查。不需要等什么例行巡检的名义,直接亮金牌令箭。
“如果冯万顺反抗呢?”李元芳问。
狄仁杰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就不用留活口了。但冯万顺要尽量抓活的——他知道起兵的时间,知道玄筹阁在江南其他州县的据点分布,知道左右二使的真实身份。他是中层骨干,嘴里能撬出来的东西比周墨多得多。这个人本阁要活的。”
李元芳转身走到院子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八大军头全部从各处房间里走了出来,在院中列队。李元芳站在廊下看着这八个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把金牌令箭往腰间一别,说今夜的目标是润州漕运码头乙字库房,情报显示库房后区存有大量武器甲胄,玄筹阁在此处设有武装守卫。行动要求整座乙字库全部封锁,任何试图逃跑或抵抗的一律拿下,但冯万顺必须生擒。他随即分配任务——沈涛带肖豹从东侧窄巷的灰色铁门突入,那是武库的后门,进去之后直接控制后区。杨方和潘越守住乙字库正门和西侧,堵死所有可能的出口。张环和李朗留守指挥所保护阁老,同时机动待命。仁阔跟自己走正门。齐虎负责外围通信。所有人戌时到位,酉时三刻出发。
夜色降临得很快。润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运河上的船灯也在水面上一串一串地亮起来。码头在夜间比白天安静许多,白天的脚夫和船工大多散了,只剩下少数值夜的差役和看管库房的伙计。乙字库正门那盏挂在门楣上的油灯在夜风里一摇一晃,把守门差役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像一个摇摇欲坠的纸人。
戌时整,李元芳带仁阔和潘越从正门方向逼近乙字库。守门差役见到有人佩刀过来刚要喝问,李元芳已经亮出了金牌令箭。差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李元芳让他站起来把库门打开,不要惊动其他人。差役抖着手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粮食粉尘和铁锈气味的空气从库房里涌出来。李元芳让仁阔守住正门,自己和潘越往库房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沈涛和肖豹已经摸到了东侧窄巷。那道灰色铁门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门把手的位置有一把大铁锁。沈涛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铁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他把锁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和肖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拔出腰刀,推开了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条窄长的甬道,大约一丈来长,甬道尽头是另一道门,门上没有锁。两人贴着墙壁侧身往甬道深处移动,沈涛在前,肖豹在后,两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甬道尽头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灯光,有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止一个人,正在压低嗓音说着什么。沈涛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听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说的话题是今晚要把最后那几箱东西从丙字库那边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