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没有跟上去。叔父交代过,不要自己去跟踪任何人。她转身回了府衙后面的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是府衙杂役和送货小贩进出的通道,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土地庙。如燕在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上找到了李元芳给她留下的暗号——三颗并排的小石子。这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表示接头地点已经确认。
她把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塞进了神像底座下面的砖缝里。纸条上写着她第一天观察到的情况:“苏文远每日酉时三刻离衙,今日往城东。户房有铁柜一只,锁润州漕运核验存根。苏今日被刺史传唤,回来后面色有异。另,府衙后门酉时换岗,换岗时门前无人值守,约半盏茶工夫。可利用。”
塞完纸条之后如燕回到府衙正门,沿着大街走回了府衙后面的官舍。吏部调令上安排她住在官舍的一间单人房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她关上门之后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把今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必须找到润州府衙里那个手握实权的保护伞,但找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异常瞬间。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二天清早,如燕照常去户房上值。苏文远已经比她先到了,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看到如燕进来,苏文远合上账册站起来,说刺史大人今天要调阅一份紧急公文,需要如燕帮忙誊写。公文的底稿是苏文远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是一份润州各县今年夏税的征收概况。
如燕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份概况上的数字和她昨天抄的那份田亩丈量数据对不上。以丹徒县为例,昨天的田亩数据上写的是“丹徒县实有田亩四万二千亩”,但今天这份概况上写的却是“丹徒县实有田亩五万一千亩”。凭空多出了九千亩。这多出来的九千亩,就是虚增税收的数字基础——田亩数字被夸大了,按比例征收的税额自然也跟着虚增。
她面无表情地开始誊抄,一笔一画地写着,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着虚增比例。四万二千亩虚增至五万一千亩,虚增比例大约在两成出头。这笔多收的粮食落入了玄筹阁的私库,而润州府衙户房副账房亲手起草了这份造假的公文。
她誊完公文之后,苏文远接过誊本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一个字,然后把誊本收进一只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交给了一个等在门口的差役。差役拿着信快步出了府衙,如燕注意到他去的方向是城东——苏文远昨天下值后去的也是城东。
城东有什么?如燕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继续埋头抄她的公文。整个上午苏文远都在值房里核对账册,期间邢护卫来过一次。邢护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润州刺史贴身护卫特有的灰蓝色武服,腰间挂着佩刀。他在值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和苏文远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燕听不到具体内容,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画面——邢护卫说话时用手在账册上指了一下,手指点着的位置正好是丹徒县夏税数据的那个位置。然后苏文远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接头。不是信函,不是暗号,而是一个人在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指在账册上点了一下,另一个人点了点头。这种接头方式不需要任何中间环节,不需要货郎传递纸条,不需要地道里藏密信,只需要两个在府衙里共事的人互相配合,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情报交换。所有人都看到邢护卫来过户房,但没有人会觉得一个贴身护卫和副账房说几句话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僚。
如燕继续抄她的文书,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已经把邢护卫的行为模式记了下来。他会不定期地到户房来找苏文远说话,每次时间都很短,通常不超过一盏茶。他来的时间没有固定规律,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每次来都不会进值房,只是站在门口和苏文远说几句话就走了。如果苏文远不在,他也不会问去哪了,转身就走。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邢护卫和苏文远之间的联络是单向的,是邢护卫来找苏文远拿信息,而不是苏文远主动向邢护卫汇报。
这意味着苏文远在玄筹阁里的级别可能比邢护卫低。邢护卫是中层骨干,苏账房是基层执行者,苏账房给邢护卫提供账册数据,邢护卫利用贴身护卫的身份把这些数据传递给更上层的人——或者,直接传递给润州刺史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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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如燕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如果润州刺史真的是玄筹阁的保护伞,那她此刻坐着的这间值房,就是整条造假链路的起点之一。
傍晚时分,如燕照常在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下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的发现——“田亩虚增两成,苏起草造假公文。邢与苏在户房当面接头,邢问苏答。公文献往城东。邢级别似高于苏。”
她放完纸条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土地庙对面的巷子口多了一个人。
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正蹲在巷子口啃烧饼。看到如燕从土地庙里出来,那货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这一个瞬间的停顿已经够让如燕警觉了——普通小贩看到有人从庙里出来,要么不会在意,要么会趁机吆喝一声招揽生意。这个货郎既不在意也不吆喝,而是故意移开了目光。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异常。
温货郎。如燕在心里把李元芳在丹徒镇说过的那个货郎和眼前这个货郎对上了号。李元芳在码头附近也被一个货郎盯过,那个货郎后来往一间砖房里塞了密信。现在如燕也在府衙附近的土地庙外看到了一个货郎。这不是巧合,而是玄筹阁在润州城里的街头监控网络。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货郎,继续往官舍方向走去。走出半条街之后她在路边的一个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笼包子,趁机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夕阳的余光往身后照了一眼——货郎果然跟上来了。他的货担挑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吆喝,但吆喝的声音懒洋洋的,完全没有做生意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