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把这条指示记在了纸上。他看得出来,狄仁杰是想保护灰袍人这个唯一的缺口——如果灰袍人还活着而且没有被公开通缉,他就还有胆子继续和他背后的上线联络。而只要他还敢联络,沈涛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到更上层的人。
“叔父,”如燕走到狄仁杰身边压低了声音,“芮医工供出来的那个名字,如果真像口供里说的那样,是润州分阁的掌控者。那这个人在润州一定位高权重,有调动府衙和漕运资源的实权。我们南下查案,一进润州就会被盯上。”
“所以这次南下,不能按照常规的钦差查案方式走。”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周舆图前,用手指沿着洛阳到润州的漕运线画了一道弧线,“钦差查案,按规矩要先到润州府衙报到,由地方官安排驿站住宿,再由地方官调派人手配合。但如果润州府衙已经被对方渗透了,我们在报到的那一刻就等于把所有底牌摊开了给对方看——查什么案、有哪些人、住什么地方、每天去查什么——对方了如指掌,我们就是在明面上送死。”
他把手指停在润州的位置上,转过身来:“所以这次南下,本阁打算兵分两路。一路是明面,曾泰以洛州刺史的身份代本阁南下巡视润州漕运事务,带少数随从先行出发,住进润州府衙安排的驿站,和地方官正常往来。这是牵制——让对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曾泰身上。另一路是暗面,本阁和李元芳化妆成商贾,带张环、李朗和几名精锐卫士私下南下,沿漕运线一路调查假账和损耗事故的物证,到了润州之后住进民间客栈,暗中接触温承矩的家属、退休的漕运老吏和那些已经告老还乡的工部算学官吏。”
“恩师,”曾泰有些着急地打断了狄仁杰的话,“下官不担心别的,就担心您的安全。润州不是洛阳,到了那边没有千牛卫的支援,没有大理寺的牢房和审讯室。万一对方的势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您和李将军——”
“所以本阁做了另一手安排。”狄仁杰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信函递给曾泰,信函封口处已经盖了狄仁杰的私印。“这封信你让人快马送去幽州给王孝杰。告诉他,润州案已经查到了筹备战争的程度,让他调三千精锐骑兵南下,驻扎在润州北边的扬州待命。没有陛下的圣旨和王孝杰本人的令牌,这支部队不得进入润州城,但必须在三天的路程之内可以随时调动。”
曾泰接过信函,双手微微发颤。他感受到了这封信的分量——调王孝杰的三千骑兵南下,这不是查案,这是在为可能发生的武装冲突做准备。
狄仁杰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笑说:“紧张什么。王孝杰是本阁带出来的兵,他手下的骑兵是大周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有他在润州北边压阵,就算润州的局势真的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也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这是防患于未然,不是什么不祥之兆。行了,去办吧。本阁也要换身衣服——该进宫面圣了。”
御书房里,武则天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奏章,旁边侍立的上官婉儿手里捧着一叠待批的文书。太监进来通报狄仁杰求见时,武则天放下朱笔,说了句“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就料到狄仁杰会在这个时候来。
狄仁杰进了御书房行了君臣之礼,武则天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又让上官婉儿给他搬了把椅子。狄仁杰谢过之后却没有坐,站在那里把润州案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从温承矩之死说起,到十九名官员中毒,到崔琮的札记,到卢景明和曹元忠的落网,到芮记院子和文墨轩的搜获,再到地道里铁皮箱子中的名册和密信。他把厚厚一叠物证清单和审讯口供放在了武则天的龙案上,唯独芮医工纸上那第四个名字被他暂时隐去了。
武则天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翻开审讯口供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张从文墨轩搜出来的密信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清单上那枚伪造的润州刺史府关防大印上。她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
“怀英,你心里有谱了没有?”
“陛下,”狄仁杰微微欠身,“此案牵扯之广,远远超过当初工部十九人中毒的范畴。对方在江南以漕运为根基,以润州为核心据点,已经经营了至少十年以上。从账册虚增、漕运损耗、太仓入库三个环节系统性地篡改国家财税数据,截留的粮食至少在百万石以上。而这些粮食全部被囤积在润州周边的秘密仓库里,作为对方起兵的军粮储备。这已不是单纯的贪污舞弊,而是谋逆大案。臣恳请陛下准臣南下润州,将这个组织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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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武则天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她顿了一下,又问:“要多少人?要什么权限?”
“明面上,臣只需要带千牛卫随行护卫人员二十人即可。”狄仁杰说,“但暗中臣已修书给王孝杰将军,请他从幽州调三千骑兵南下驻扎扬州,以备不测。另外,臣恳请陛下赐三道空白圣旨——一道用于润州当地驻军的临时调动,一道用于紧急情况下对地方官员的任免,一道用于案件查实之后对逆贼的当场处置。”
空白圣旨是极大的权力,不到最紧急的时候不会轻易赐予。武则天沉吟了一阵子,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让上官婉儿取来三道空白圣旨,亲手加盖了玉玺递给狄仁杰。
“怀英,”武则天把圣旨交到狄仁杰手里的时候,忽然叫了他的字。她在私下里才会这么叫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江南是大周的粮仓,润州是江南的咽喉。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这个藏在朕粮仓里的老鼠窝给朕掏干净。记住——朕要的是活人,能开口说话的活人。朕要知道是谁在后面操纵这一切。敢在大周的眼皮子底下攒出这么大的局面,背后的人绝不止润州一个小小的分阁阁主。其根源定在中枢。查出来,不管牵扯到谁,不用顾念任何人的面子。”
“臣遵旨。”狄仁杰双手接过圣旨,郑重地放进袖袋里。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皇宫的白玉台阶上,映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狄仁杰沿着宫道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南下的路线和随行人员的名单。李元芳是必须带的,张环和李朗也得带上——沈涛要留下来继续审讯芮医工,齐虎的伤还没好不能长途跋涉,肖豹和杨方要留守贺兰逸府里保护贺兰逸和那些还没查完的账册。如燕要不要带去润州,他还没想好——从安全角度讲,如燕在洛阳待着更稳妥;但从办案角度讲,如燕懂毒药、懂易容、懂江湖上的门道,在润州那种情况不明的环境里能派上大用场。
他走到宫门口时,李元芳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李元芳的马上放着一只装满了干粮和清水的皮囊,显然他也猜到了——南下的事,今天就会定下来。
“大人,圣上怎么说?”
“准了。”狄仁杰上了马车,坐稳之后掀开车帘对李元芳说,“三道圣旨,三千骑兵。元芳,这次南下的凶险程度,可能不亚于当年在幽州跟突厥人打的那一仗。你去把如燕叫来,本阁有件事要交给她办。”
李元芳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朝大理寺的方向奔去。狄仁杰靠在车厢壁上,从袖子里掏出芮医工供出来的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纸上的第四行名字在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洛阳城的大街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街边的商贩还在吆喝着买卖,酒肆的幌子在秋风中猎猎飘动,天津桥上的行人来去匆匆。这座繁华的帝都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人知道在大理寺的审讯室里,三张嘴正在一桩一桩地吐出足以震动整个江南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润州,有人已经收到了洛阳分阁被端的消息,正在启动一个名为“戊字预案”的灭口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