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里谁?”狄仁杰追问。
芮医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话锋一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交代自己的事。他承认自己是玄筹阁在洛阳分阁的技术负责人,负责研发和调配矿物毒素。他承认青衫人是他的助手,长年处理矿物粉末伤了肺。他承认贡茶里的毒是他调配的,是一种将矿物粉末研磨到极细之后掺入茶叶的缓释型毒素。他承认吴老书吏是青衫人去杀的,因为吴老书吏手里的审计底稿如果被官府拿到,整个户部的造假链条就会被连根拔起。他交代了地道的布局、陶罐里毒粉的存量、墨玉算筹的制作工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药方。
但当狄仁杰问到润州那边的负责人是谁时,他停住了。
“阁老,我可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芮医工说着,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这上面有名字。”
狄仁杰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他看着芮医工的眼睛,问了两个字:“什么条件。”
“怀仁药铺里有一个伙计——不是害我的那个,是另外一个。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抓药的。我走了之后,铺子会被查封,他会被牵连。我求阁老给他一条活路。”
狄仁杰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只要他确实不知情,大理寺不追究。”
芮医工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狄仁杰拿起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个名字。他看完之后把纸递给曾泰,曾泰接过一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上第一行写着“润州苏账房”,第二行是“冯漕商”,第三行是“邢护卫”,第四行的名字让曾泰彻底愣住了。
“这个人是——”
“是。”芮医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说完了所有能说的话,整个人都空了。
狄仁杰站起来,对沈涛做了个手势:“带下去。单独关押,和卢景明、曹元忠分开关。三人的牢房之间不许有任何可以通气的地方。”
沈涛把芮医工带出了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偏厅里只剩下狄仁杰、曾泰和李元芳三个人。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曾泰把三份口供并排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比对了一遍。三个人交代的核心事实基本吻合——造假体系由洛阳和润州两个分阁共同运作,洛阳这边负责篡改户部和太仓的账册数据,润州那边负责在源头虚增税收和伪造损耗。两边通过冯万顺的兴隆货栈和陈老头的乌篷船传递消息和物资,通过隋代遗留的地下暗渠在城里秘密移动。但三人交代的润州负责人名字却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让他们三人都谈之色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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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曾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个人就是润州的负责人,那我们去润州查案,就等于进了一个全部由对方控制的府衙。整个润州府衙——账房、漕运、驿路、护卫——每一个环节都被渗透了。”
“不只是渗透。”李元芳从门口走过来,指着芮医工那张纸上的第四行名字,“这个人是润州玄筹阁分阁的实际掌控者。卢景明说他是‘周先生’的直接下属,曹元忠说他每次夜间入库都在地道里接应,芮医工说他直接向这个人汇报。这三个人的口供独立拿到的,但都指向同一个人,不可能有假。”
狄仁杰把三份口供收起来放进一只上了锁的铁匣子里,然后把铁匣子交给李元芳:“这份口供现在是大理寺最重要的机密,除了在场的三个人,任何人不得过目。本阁要进宫面圣——润州的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大理寺单独能处置的了。调动润州当地的驻军、封锁漕运沿线、保护润州府衙内的无辜官员——这些都需要陛下的圣旨。”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文墨轩那边有动静吗?”
“潘越在盯着。”李元芳说,“灰袍人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卑职怀疑文墨轩底下也有地道入口,灰袍人可能已经跑了。”
“让潘越不要等了。带人进去搜。”狄仁杰的语气斩钉截铁,“灰袍人跑不跑得掉是次要的,文墨轩里的东西才是关键。对方既然用文墨轩来伪造签章和文书,里面一定有大量的伪造印章、空白公文和假账册。拿到这些东西,我们在洛阳这边的证据链就齐了。卢景明、曹元忠、芮医工三个人的口供加上物证,就算没有润州那边的口供,也足够定罪。”
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审讯室。狄仁杰又对曾泰说:“你马上去拟三份文书。第一份是给润州刺史的协查通报,就说大理寺正在追查一起漕运贪污案,请润州府衙配合调查,但不要提贡茶案的具体细节。第二份是给润州当地驻军的调兵文书,本阁会请陛下加盖玉玺之后再发出。第三份是给贺兰逸的——告诉他,大理寺已经知道了他在润州读书的儿子目前的下落,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让他安心,不要再担惊受怕。”
曾泰把这三件事记在纸上,又问了一句:“恩师,卢景明在口供里提到了‘周先生’这个称呼。他说三年前找到他做这桩生意的就是一个自称‘周先生’的人。这个‘周先生’会不会就是——”
“周墨。润州算馆的馆主。”狄仁杰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玄筹阁的外围管事,精通河洛幻阵排布,专门用算筹摆放杀人现场伪造鬼神命案。温承矩在润州查的那些工部算学官吏的离奇死亡,每一个死者身边都放着一枚残缺的河洛算筹墨玉——这就是周墨的手法。他不在洛阳,他在润州。所以洛阳这边的行动虽然收网了,但润州那边的核心人物一个都还没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洛阳出发,沿着漕运线一路南下,把玄筹阁在江南的根基连根拔起。”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李元芳已经带着沈涛和潘越往文墨轩的方向去了。狄仁杰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像是用墨玉算筹铺出的某种隐晦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