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三场审讯

“那约他的信是谁写的?”狄仁杰问。

卢景明犹豫了很久,说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曾泰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李元芳和沈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第一个带下去。第二个带上来。

曹元忠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还在发抖。他在椅子上坐不住,半边屁股悬在椅子外面,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他的眼睛不敢看桌上的物证,不敢看狄仁杰,不敢看门口的卫士,只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仿佛那是什么天底下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狄仁杰对待曹元忠的方式和对待卢景明完全不同。他没有摆证据,没有讲道理,而是把那九张夜间入库单和半张废入库单一张一张地摆在曹元忠面前,然后拿起一张入库单,指着上面曹元忠的签章,问了一句:“你知道崔琮是怎么发现你的吗?”

曹元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账目。是你的签章。”狄仁杰拿起那张废入库单,指着上面反复涂改的数字,“这张入库单你本来已经填好了——四千二百石,数字没错。然后你把四千二百石划掉,改成了三千八百石,又划掉,改成三千二百石,最后定了四千六百石。你以为把废单揉碎了扔进废纸篓里就没人会看到。但你在涂改数字的时候忘了另一件事——太仓的入库核销流程。”

狄仁杰从崔琮的账册里抽出一张书页大小的便笺,便笺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排时间和数字。他继续说道:“崔琮在中毒之前调了太仓过去半年的入库记录,他把每一笔入库的时间和对应的户部核销时间做了对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你签章的所有入库批次,在户部核销单上对应的数字,永远比入库单上的数字要多出几百石。入库单写的是四千二百石,核销单上就变成四千六百石。多出来的四百石在哪?”

他把便笺拍在废入库单旁边,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多出来的四百石在你的肚子里——不对,是被你吞了。”

曹元忠的膝盖开始剧烈地抖。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呜咽声。狄仁杰不等他把情绪酝酿好,又补了一刀:“崔琮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专门调了你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入库记录。总共虚增了多少?三万石?五万石?”

“四万七千石。”曹元忠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说完之后他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不知是哭还是喘。断断续续的话语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大意是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他想要退出,对方威胁要杀他家里的人,他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狄仁杰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等曹元忠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每次夜间入库的时候,谁在地道里接应你?”

曹元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出了一个名字。

曾泰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名字,和卢景明说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第二个带下去。第三个带上来。

芮医工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用白布简单包扎过了,白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受伤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药铺里坐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那是一种聪明人看透了结局之后才会有的亮——他不打算求饶,也不打算隐瞒,他打算看着审他的人怎么问出他想说和不想说的话。

小主,

狄仁杰看着芮医工,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摆满了物证的桌子互相打量,像是在下一盘无声的棋。

“你祖父是隋太史监的医官。”狄仁杰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芮医工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隋灭之后,他在洛阳城里隐姓埋名开了间药铺,就是怀仁药铺的前身。你父亲继承了药铺,你父亲死后你接手经营。太医署登记在册的医工名单上,你的考核成绩是甲等,是所有登记医工里排前十的。你能进太医署当御医,但你选择了留在怀仁药铺。”

芮医工没有答话,但嘴角那条冷淡的笑纹收了起来。

“去年春天你因为一起误诊纠纷被太医署申饬,差点被吊销行医资格。那起纠纷的卷宗本阁调来看过——你给一个工部官员的夫人开了一副汤药,夫人喝药之后上吐下泻,险些送命。太医署查了你的药方,说药方里有几味药的剂量超标,是配药失误。但你坚持说药方没问题,是抓药的人抓错了药。”狄仁杰翻开一份泛黄的太医署案卷,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段记录,“抓药的是怀仁药铺里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在事发之后就没影了。太医署追查不到伙计,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了你头上。”

芮医工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的声音很平:“那件事过去很久了,阁老翻旧账做什么。”

“本阁不是翻旧账。本阁是在找你入伙的根。”狄仁杰合上案卷,“你那起误诊纠纷不是误诊,是有人给你设的套。对方需要一个医术高明但对朝廷有怨气的大夫来做他的矿物毒药研发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被害得差点丢了行医资格,心里对太医署和朝廷有怨气;你的药铺在南城老区,离那条隋代遗留的地下暗渠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你的祖父是前朝太史监的医官,你从小接触过隋代宫廷的矿物药理知识。这三点加在一起,对方要找的人就是你。那个抓错药的伙计是对方的人,那出误诊的戏也是对方安排的,为的就是把你拉下水。”

芮医工沉默了很长时间。灯光在他脸上摇晃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不像是一个冷血的暗桩头目,倒像是一个被人掀开了旧伤疤的病人。

“阁老说对了一大半,”他说,“但那出戏不是对方一个人演的。太医署里的人也有份。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