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队人马重新上马,沿着草鞋印指引的方向缓缓推进。溪沟在北邙山脚下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是一片茂密的松林,松树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很低,在夜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李元芳在松林边缘勒住了马——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声音,而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两把兵器交击了一下就立刻分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松林深处约百步,紧接着是重物砸在雪地上的闷响——一个人倒下了,压断了一大片灌木。
李元芳翻身下马,拔剑在手,身影如箭一般射入松林。他的身法极快,踩着积雪和枯枝飞奔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幽兰剑的剑刃划破空气时留下一道极细的幽蓝色弧光。百步的距离他只用了几个呼吸就冲到了,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猛地刹住了脚。
松林深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两个人正对峙着。一个是身穿深黑色短衫的魁梧壮汉,身形精干,手中握着一把狭长的窄刃横刀,刀尖朝下斜指地面。他的左前臂内侧有一个青黑色的玄武刺青——楚烬。另一个站在楚烬对面五步远的地方,身形瘦小得多,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头上包着一块同样颜色的头巾,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人的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和齐虎在山洞里找到的那只草鞋是同一款,芦苇编织,尺码约七寸。草鞋上沾满了泥和雪,但能隐约看到鞋面上用墨笔画着一个小小的四角星形符号。
小主,
是江逐影。她还活着。
但她的处境很不妙。她的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血液顺着手背滴在雪地上,染出了一串暗红色的斑点。她的右手里握着一把极短的匕首,匕首的刃口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楚烬的左肩上也有一个伤口,虽然不深,但位置很刁钻,恰好刺穿了肩胛骨下方的一处肌肉连接处。那是用匕首的人专门挑的出手位置——不致命,但会让对手的左臂活动受限。
“你的易容术确实天下无双。”楚烬的声音低沉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但你的武功只有三流。这一路上你留了多少线索给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从你穿草鞋走第一步的时候,我就跟在你后面了。我不拦你,是因为我要看看你到底要去哪里。现在我知道了——你想去白茅村,你想把追兵引到主上那里。你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缓缓抬起横刀,刀尖对准了江逐影的咽喉。
“在我面前,你连走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江逐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将重心压得更低。她的眼神透过蒙面布的缝隙盯着楚烬的刀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失血和寒冷。但她的匕首刃尖始终稳定地指向楚烬,没有一丝偏移。
李元芳没有急于出手。他隐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后面,将呼吸压到最慢,观察着两个人的站位和距离。楚烬和江逐影之间相距五步,楚烬的横刀攻击范围大约四步,江逐影的匕首有效防御范围只有一步。这个距离对江逐影极度不利——楚烬只需要向前踏一步,横刀就能将江逐影的匕首格开,然后再踏一步,刀锋就能刺穿她的胸口。江逐影唯一的机会是在楚烬出手的瞬间不退反进,冲进横刀的内圈,用匕首攻击楚烬握刀的手腕或者咽喉。但她左臂的伤口会影响她的爆发速度,就算冲进去了,也很难一击致命。
一个三流身手的人面对一个一流高手,胜算几乎没有。但江逐影站得很稳,稳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楚烬踏出了第一步。他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撩,刀锋划破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破风声。这一刀的速度和角度都无可挑剔——斜撩的轨迹封锁了对手往左闪避的路线,刀势未尽时可以顺势转为直刺封住对手往右的退路。一刀封两路,这是只有一流刀客才能做出的精准判断。
江逐影没有往左闪,也没有往右退。她直接倒了下去——不是被刀砍中,而是自己仰面朝天倒下去的。她的身体在倒下的同时向右翻滚,楚烬的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她头巾的一角。她在翻滚中左手撑地,右手的匕首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刺向楚烬的右腿内侧——那是股动脉的位置。这一招是她唯一能威胁到楚烬的攻击角度——因为楚烬的身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正面攻击够不到要害,只有从下往上贴身近刺才有机会。
楚烬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在刀锋落空的一瞬间就收回了前踏的右脚,同时左腿向后撤了半步,让江逐影的匕首刺了个空。匕首的刃尖堪堪划过他裤腿的布料,只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他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的江逐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然后他举起了横刀,刀尖朝下,对准了江逐影的背心。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色的剑光从松树后面激射而出。李元芳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给楚烬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幽兰剑在月光下划出的弧光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一剑直刺楚烬握刀的手腕。这一剑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他松手。楚烬如果继续往下刺江逐影,他的手腕就会被幽兰剑刺穿;如果他想保住手腕,就必须放弃致命一击,回刀格挡。
楚烬选择了后者。他在最后一瞬间翻转手腕,将横刀从下刺变为横挡,刀背硬碰硬地架住了幽兰剑的剑尖。金属撞击的火花在夜色中迸射出来,照亮了两人的脸——楚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李元芳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终于来了。”楚烬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像是等这场对决等了很久。
李元芳没有接话。他的幽兰剑和楚烬的横刀架在一起,两把兵器的刃口在角力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借着火光余晖快速扫了一眼地上的江逐影——她已经翻身站了起来,捂着左臂的伤口退到了一棵松树下,虽然受了伤但还能动。他用剑身发力将楚烬的横刀震开,两人各自退后了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松林外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张环和李朗带着两队千牛卫从两翼包抄了上来,火把的光芒已经在松林边缘闪烁,兵士们的吆喝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楚烬朝松林外瞥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退到树下的江逐影,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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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刀入鞘,转身就走。不是逃,而是以一种极其从容的速度隐入了松林深处的黑暗之中。他的身影在树影间一闪一烁,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元芳追出三十步,发现松林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方就是黄河故道的北岸。崖壁上垂着几根粗麻绳——是提前准备好的撤离路线。楚烬顺着麻绳滑下了断崖,崖下传来一声水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回到空地时,张环和李朗已经把江逐影围住了。十几把弩箭对准了她的胸口,但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她靠着松树干坐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她用撕下来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止血效果不太好,布条上还在往外渗血。她扯掉了蒙面的布,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二十多岁,面容轮廓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深深的风尘和疲惫。她的眼神和李元芳对视时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恐惧——那是一种计算过一切之后选择了最能保命选项的人才有的平静。
“江逐影。”李元芳将幽兰剑收入鞘中,走到她面前蹲下,“我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你有两条路——一条是被押回洛阳以谋逆罪论处,另一条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本将军替你向阁老求情,留你一条命。”
江逐影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李元芳。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和温景行账册的装订方式一模一样——麻线装订,封面盖着一个小小的玄武印记。但封面上没有签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墨笔画的四角星形符号。
“这是武延肃白茅村据点的布防图。”江逐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密道出口、换岗时间、暗哨位置——全在上面。我在白茅村潜伏了一个月,把所有防御布置都画下来了。原本是打算自己逃走时用的——知道怎么进去才知道怎么出来。现在,它是你们的了。”
李元芳接过布防图,翻开看了一眼——图上画得极为详尽,每一处哨位都用朱砂圈了圈,每一条密道都用虚线标注了走向,换岗时间用蝇头小楷写在对应位置旁边。这种绘图手法和从云台观搜出来的城防图如出一辙——都是江逐影的手笔。
“你潜伏在白茅村一个月?”李元芳合上布防图,看着她,“你是武延肃的人,为什么要潜伏在自己主上的据点里?”
江逐影靠在松树干上,抬头看着松枝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