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草鞋上的符号

“本阁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个赤脚人——或者说穿草鞋的人——不是苏冷川。他是我们一直在找,却一直没有真正进入我们视线的一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江逐影。”

这三个字一出口,指挥台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江逐影?”曾泰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恩师,江逐影是武延肃手下的易容暗探,负责追踪镜库旧人、排查灭口名单。她的档案上说她是女子,擅长易容潜行,从未留下有效线索——她怎么会是那个赤脚人?”

“她的档案上写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信。”如燕平静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冷意,“我当年在蛇灵的档案上写的是‘擅女红,不谙武事’。江逐影的档案既然是武延肃替她伪造的,那上面写的性别、年龄、特长,都可能是假的。但如果她真的是易容高手,那她完全可以扮成男人,扮成道士,扮成任何人。她在炭窑外面扒老道士的道袍,不是为了保暖——她在乔装。她杀老道士和账房先生,然后扮成老道士的样子穿着道袍走了一段路,在山洞里脱掉道袍,换成草鞋继续走。她之所以要赤脚——或者穿草鞋——是因为她在模仿某个人的体态。易容不只是换衣服和化妆,还需要模仿被易容者的走路姿势、步幅、重心习惯。她在模仿苏冷川。”

李元芳迅速把脑子里所有线索重新串联了一遍:“苏冷川的体形偏瘦,步幅不大,脚长约七寸,习惯脚尖微微内扣走路——和炭窑外面雪地上的赤脚脚印特征完全吻合。江逐影在炭窑外面杀了老道士和账房先生之后,换上了苏冷川的草鞋,模仿苏冷川的步态,故意在岔路口留下往西的线索,然后走到云台观后山山洞里,脱掉草鞋,换回自己的装束——或者又换成了别的身份——然后和另外两个人在篝火堆旁汇合。那两个人,一个是沈寒舟,一个是——”

“楚烬。”狄仁杰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军靴印鞋底有方孔钱纹,和武延肃船上的军靴印一致。沈寒舟的布鞋印往西回了云台观,说明他回云台观有事情要处理——可能是取什么东西,可能是销毁最后的证据。楚烬的军靴印往东去了黄河故道,说明他回到武延肃身边继续担任护卫。而江逐影的草鞋印继续往北——北边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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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故道上游。”曾泰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草鞋印往北的路线移动,“从溪沟往北再走十里就是黄河故道上游的野渡口,那里有个废弃的渔村叫白茅村,十多年前就因为黄河改道废弃了,现在只有几间破草房。如果江逐影往北去了白茅村——”

“那里就是武延肃现在的藏身之处。”狄仁杰一拳砸在地图上,拳头正好落在白茅村的位置。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狄仁杰平时极少有如此外露的情绪,但此刻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猎人在密林中追踪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发现猛兽足迹时才有的光芒。

“不是青龙滩,不是沿岸的四个渔村——那些都是假象。武延肃在船上脱掉锦袍换渔夫衣服,故意让我们以为他会混进渔村。三百七十户渔村,我们挨家挨户搜要搜到什么时候?他就是要我们这么想,就是要我们把精力浪费在渔村上。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进任何一个渔村。他去了一个废弃的、无人居住的、没有任何在册渔户的地方——白茅村。一个被废弃了十几年的村子,不在任何户籍册上,没有百姓,没有耳目,不会有人注意到几个陌生面孔的出现。他在那里可以安安静静地等,等到腊月十三水位降到最低的那一天,然后从白茅村出发,沿野渡口的旧水路顺流而下,直奔青龙滩石梁。”

“江逐影为什么要暴露这个地点?”如燕放下姜汤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把我们往云台观引,现在又往白茅村引——她是在帮我们?”

“不一定是在帮我们。”狄仁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江逐影是组织里最擅长易容潜行的人,她的职责是追踪镜库旧人并排查灭口。这项工作让她接触到组织最黑暗的秘密——谁会被杀,谁已经在死之前,下一个是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一个以灭口为常规手段的组织里,知道得越多的人活得越短。温景行管了十二年账,说杀就杀。老道士炼了十年丹,冻死在炭窑外面。账房先生替温景行管暗账,喉骨被绞碎。苏冷川——不管他现在是死是活——他的配方被江逐影提前藏在了草鞋里。这说明江逐影早就在做准备,她要在组织崩塌之前跳船。但她不想一个人跳——她要带一份投名状。她把苏冷川的配方、沈寒舟的动向、武延肃的藏身之处,一件一件地透露给追兵。不是因为忠于朝廷,而是因为忠于自己的命。她要用这些情报换取自己的活路。”

“所以她故意在岔路口撒矿石颗粒,故意在溪沟边留下三组脚印,故意把草鞋丢在山洞里让我们找到?”李元芳问道,“她就不怕被武延肃发现?”

“她当然怕。所以她才做得这么隐秘——每一条线索都藏在似是而非的地方,每一份情报都包裹在伪装里。她不敢直接来找我们,因为武延肃的人一定在她身边盯着她,或者至少有人在追踪她。她只能在逃亡的途中,利用自己易容乔装的本事,在关键时刻丢下一点线索,然后立刻消失在另一个身份里。她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武延肃可能已经察觉到内部有人在泄密——他派楚烬或者季寒去灭口温景行,也会派同样的人去追查江逐影。赤脚人往西走的时候,后面有没有人在追她?齐虎,你在溪沟边看到的那三组脚印,有没有发现第四组?”

齐虎想了想,摇了摇头:“三组脚印聚在一起之后各自分开,没有第四组。但是——”他顿了一下,“草鞋印往北走的路线旁边,有一些被踩断的枯枝。枯枝的断口很新,但踩断它们的脚印没有留下来——因为那人在走路时用树枝扫掉了自己的脚印。有人在跟踪江逐影,而且这个人极其小心,不留任何痕迹。”

“楚烬。”李元芳的语气很确定,“楚烬的军靴印和草鞋印在篝火堆旁分开之后,军靴印往东走了,但楚烬可能在中途折返,换了一双软底鞋或者用布包住靴底,悄悄跟在江逐影后面。他发现了江逐影在给追兵留线索,但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等江逐影把追兵引到一个地方,然后连追兵带叛徒一起收拾。”

狄仁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用裁纸刀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三下。清脆的金属响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武延肃在白茅村,我们就去白茅村。但在去白茅村之前,我们要先做一件事——如燕从地宫里拆回来的九面玄铁镜,必须立刻运回洛阳封存。这是铁证,也是武延肃计划的核心组件。只要这九面镜子在我们手里,就算武延肃手里还有九面从镜库里偷走的冰纹玄镜,他也找不到阵基来启动它们。地宫里的石台已经空了,青龙滩的旧阵基已经废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趁水位降到最低的时候进入地宫,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我们会让他进不去。”

他转向王孝杰:“王孝杰,你带两百名右威卫精兵,沿青龙滩到白茅村的野渡口一线搜索前进。行军时保持静默,不打火把,不吹号角。白茅村外围三里处设伏,围而不攻。本阁要活的武延肃,不要死的。他是隋末皇室遗脉,知道大量前朝秘辛,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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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孝杰抱拳领命:“末将明白。大帅放心,白茅村就算是一只耗子,末将也让它钻不出那个口袋。”

狄仁杰又转向李元芳:“元芳,你带五十名千牛卫骑兵,沿溪沟往北追踪江逐影的草鞋印。如果楚烬真的在跟踪她,你一定能在某个位置发现两人交手的痕迹。如果能截住楚烬,尽量活捉——他是死士统领,知道所有暗杀和潜伏的细节,他的口供能让大理寺把整个组织的行动脉络全部梳理清楚。但记住,楚烬的身手不在你之下,加上他身边可能还有季寒或者其他死士。你和他交手,不要逞强,困住他即可。本阁会调张环和李朗各带一队人从两翼包抄,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李元芳按剑应诺。他转身准备出发的时候,如燕忽然站起来叫住了他。

“李元芳。”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走到他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把极短极窄的短剑,剑鞘用黑鲨皮包裹,剑柄上刻着蛇纹——是她当年在蛇灵时用的贴身短剑,陪了她很多年。

“楚烬的身手不在你之下,加上季寒的话就是二对一。这把短剑你带在身上,危急时刻可以当暗器用。剑刃上淬过蛇毒,见血封喉,只能用一次。”她把短剑塞进李元芳手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折凳旁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姜汤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元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剑,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把短剑插在腰间皮带的暗扣上,朝如燕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下了指挥台。

夜色中,青龙滩河岸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右威卫的兵士们迅速集合,火把被一盏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月光和雪地反射的微弱银光。王孝杰骑在乌骓马上,抽出厚背砍刀在头顶挥了一圈,两百名精兵无声地排成四列纵队,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的野渡口行进。脚步声被河风吞没,从远处听起来就像是一阵低沉的闷雷滚过河滩。

李元芳带着五十名千牛卫骑兵从另一个方向出发,沿溪沟往北追踪。张环和李朗各带二十人从两翼展开,三队人马在夜色中呈扇形推进。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撞击声。李元芳骑在凉州青骢马上,幽兰剑横在鞍前,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的山林和溪沟。溪沟两侧的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草丛中散落着新鲜的断枝和碎石——有人在不久前从这里走过,而且走得很急。

他翻身下马,蹲在溪沟边查看齐虎发现的那堆灰烬。灰烬已经完全凉了,但灰里掺着的陨铁粉末在手电光下依然反射着细碎的银光。灰烬旁边的篝火堆周围,三组脚印被齐虎用枯枝圈了起来——草鞋印往北,布鞋印往西,军靴印往东。李元芳顺着草鞋印往北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草鞋印旁边有一根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极新,木质纤维还是白色的。枯枝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扫过的痕迹——是有人用树枝刻意抹平了脚印。他蹲下去仔细看,在扫痕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极浅的鞋印边缘——鞋底没有纹路,是软底鞋,或者用布包住了靴底。这个人在跟踪江逐影的时候,每走一步都用树枝把身后的脚印扫掉。手法极其专业,心细如发。

“张环,李朗,”李元芳站起身,压低声音对两翼喊道,“往北搜索,注意两侧密林。跟踪者可能在半路埋伏。发现任何异常,不要单独行动,立刻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