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讲述自己沉下去的过程。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仿佛胸腔里压着千钧巨石。

“后来……后来我发现他们在杀人。不只是杀宫里的人，还杀自己人。何顺死的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镜库门口——我看着他走进去，我看着他在里面叫不出来，我看着他一头栽在雪地上。我想跑过去拉他，但我不能——我不敢。因为季寒就在廊檐上看着我。他不说话，就蹲在廊檐椽子上，手里玩着三根毒针。我知道他在等我做错事——只要我敢动一下，那三根针就会扎进我脖子后面，和顾星阑一样，和柳霜儿一样。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李元芳的心头一震：“季寒？廊檐上的是季寒？”

吕七无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尖瘦的下巴滴在囚服上：“季寒是楚统领手下的死士。专管暗杀——用毒针和弯刀。他习惯反手握刀，左撇子，出刀极快。何顺死的那晚，他在廊檐椽子上绑了天蚕丝，从镜库门口荡到了庭院里，所以雪地上没有脚印。就是他。”

李元芳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些信息。季寒——凶手有名字了。不是楚烬本人，而是楚烬麾下的死士。廊檐椽子上的天蚕丝、雪地上的无痕出入、反手握刀的西域弯刀术——所有曾经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他接着问道：“季寒是楚烬的手下。楚烬是谁？”

吕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刺中了一样。他拼命摇头，嘴唇咬得更紧了。李元芳站起身，走到吕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说楚烬，好，我不逼你。但你告诉我——沈军师是谁？”

吕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最后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沈……沈寒舟。他叫沈寒舟。前朝方士的后人，精通阴阳术数和毒术。所有玄霜散都是他炼的。他平时住在洛阳城外的云台观里——化名紫虚真人。三绺白须，仙风道骨，手里总拿着一柄玉拂尘。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世外高人……其实他修的仙，是杀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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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继续追问道：“主上是谁？”

吕七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不抖了，呼吸也忽然平稳了下来——那是一种极为反常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的风浪都被压在水面之下。过了很长时间，他睁开眼，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李元芳的脊背一阵发凉。

“主上……主上的名字我不能说。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每次来冰窖，都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铸着玄武的图案。他不说话——他的声音是沈寒舟替他传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面具后面的眼睛不像是人眼，像是两块从墓里挖出来的黑玉。但我们都知道他是谁——他是武家的人。因为有一次，他在密道里走的时候，袍子下摆被墙上的钉子钩住了，露出里面穿的衬袍。衬袍的袖口绣着武氏宗族的族徽——一只金线绣的三足乌。三足乌……是武氏家纹。”

武家的人。三足乌。狄仁杰听完李元芳的汇报之后，在狄府书房里来回踱了整整三圈，然后停下来，将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书案上，用两根手指揉着鼻梁，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揉出来。他知道武氏宗族子弟中能调动如此庞大资源的人不多——这个主上一定是武氏宗族中的核心人物，地位不低，能调动边军物资，能指挥寒江会旧部，能安插眼线到上阳宫里，能策划永昌元年寒江会覆灭时的假死行动。更重要的是，此人蛰伏了至少三十年，从武周立国之初甚至更早就开始布局——他了解狄仁杰的办案习惯，了解宫中的布局，了解上古玄镜的秘阵，了解玄霜散的配方，了解月相推算的方法。

“武家的人。”狄仁杰自言自语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摊开纸笔在案上画了一个新的简图。他在纸中央写下“武氏宗族”，然后从三个方向拉出三条线——第一条线连接寒江会和苏北客温景行，第二条线连接沈寒舟和云台观，第三条线连接赵无病和萧砚秋。三条线的顶端都指向同一个问号——“主上是谁？”

他在问号旁边又写了一句从吕七供词中提取的关键线索：“三足乌家纹绣于衬袍袖口——武氏宗族核心子弟。”然后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行备注：“需调取武氏宗族谱系，查清所有能接触到内侍省人事和边军物资的武氏子弟。”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洛阳城，但狄府书房的灯还亮着，院子里的岗哨还在来回走动。这一夜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