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离开狄府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暮色刚好被坊墙吞没。他胯下的马是千牛卫营中最好的一匹凉州青骢，四蹄踏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张环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李朗带领的十二名千牛卫卫士，个个全副披挂，腰间横刀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撞击着鞍鞯上的铜扣，在夜色中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队伍穿过洛水北岸的天街，拐入通利坊方向，马蹄踏碎了街面上凝结的薄冰。
萧砚秋的宅邸在通利坊深处，紧挨着工部衙门的后巷，是一座门面不大但进深极长的宅院。门前的石阶只有三级，阶旁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鼓，鼓面上刻的不是寻常的瑞兽花纹，而是极为繁复的上古云纹——和镜库铜镜背面的图案如出一辙。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楣两侧，烛火在纸罩后面安静地燃着，将门前一小片区域照得昏黄。宅门紧闭，门上没有贴对联也没有挂匾额，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嵌在门框右侧，上面刻着“萧宅”两个极小的篆字。
李元芳翻身下马，按住刀柄走到门前。他用刀鞘在门上叩了三下——笃，笃，笃。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但门后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叩了三下，比刚才更重了几分。门后依然一片死寂。
张环凑上来低声道：“将军，不对劲。现在还不到戌时，平常人家这时候都还亮着灯，萧宅的院墙上却看不到一丝光亮。院子里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没有。萧砚秋是工部主簿，家中应该有仆从杂役，不可能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
李元芳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院墙。院墙高约九尺，墙头嵌着碎瓷片，寻常人翻不上去。但对于李元芳来说，九尺高的墙和三级石阶没有太大区别。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在石鼓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地掠上了墙头。他蹲在墙头上朝院内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右手便已经拔出了唐刀。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身影。借着墙外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可以看到门房的位置趴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仆，脸朝下，一动不动。游廊通往正堂的石板路上倒着一个年轻的家丁，身体蜷缩，双手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指尖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正堂的雕花木门敞开着，门板上有三道斜向劈过的刀痕，刀口极深极长，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木茬翻卷的方向是从外向内——是破门而入。门内没有灯光，但能隐约看到桌椅翻倒的轮廓，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和几卷摊开的舆图。
“张环！后门！”李元芳低喝一声，翻身跳入院内，落地时刀刃已经横在身前。张环带着四个卫士绕向后巷堵截，李朗带着剩下的卫士从正门破门而入。厚重的木门在横刀连劈之下轰然洞开，木屑和铁钉四处飞溅。
李元芳踏着满地的碎木走进正堂。正堂里没有尸体，但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博古架被撞翻，架上的青铜器和瓷器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字画被利器划破，画轴断裂，绢帛翻卷。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案被劈成了两半，断口处木茬参差不齐，从切口来看，劈开桌案的不是刀，是一种更加厚重的利器——铁骨朵、宣花斧或者大锏。萧砚秋是文官，他的对手不是。
穿过正堂是内院。内院的景象比正堂更加惨烈——庭院中央的石板地上躺着三个黑衣人的尸体，三人都是仰面朝天，身上的伤口集中在咽喉和胸口，致命伤极深极窄，是被同一种狭刃弯刀一刀毙命的。刀口入肉时干净利落，没有拖拽也没有补刀——杀他们的人出刀极快极准。从倒地的姿态和伤口的特征来判断，这三人不是在围攻萧砚秋，而是在保护他。他们是萧砚秋的护卫——或者说，是组织派来保护萧砚秋的人。但他们没能挡住闯入者。
这三个黑衣人身上的黑衣都是统一制式的夜行服，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皮革，皮革上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玄武图案，和何顺臂弯内侧的刺青、冰窖死尸胸口的刺青一模一样。确认了，萧砚秋确实是组织的人，而且地位不低——他能配备至少三名玄武死士级别的护卫。
李元芳蹲下来检查了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刀口长约三寸，上宽下窄，刀刃入肉时先以刀尖刺破皮肤，然后顺势斜拉，一刀切开颈侧的血脉和气管。这种刀法极为特殊——不是正面劈砍，也不是反手横切，而是从侧面以刀尖刺入然后斜向拉切。出刀的角度诡异刁钻，发力方式不合常规，像是反手握刀从下往上撩击的。在边关和江湖上，习惯这种出刀方式的人极为少见——左撇子刀客通常习惯从右侧攻击对手的左侧，但此人却是从左侧攻击对手的右侧，用的是反手斜撩的刀法，刀锋的走向与常理完全相悖。如果不是左撇子，那就是专门练过某种西域弯刀术——这种刀法在大周极为罕见，只有西域的游牧骑兵会使用这种反手撩刀式，因为骑马冲锋时需要从马身一侧斜向上出刀攻击敌方骑兵的腋下和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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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站起身，沿着内院的血迹继续往里走。血迹从正堂门口一路延伸到后院的书房，断断续续，由密到疏。从血滴的形状和分布来判断，受伤的人在奔跑，脚步极乱，步幅极短，跑几步跌一跤，爬起来再跑——此人在逃命，而且受了重伤。不是萧砚秋就是他的护卫。从脚印的大小来看是成年男子的脚印，脚长约八寸半，比凶手的脚印略大半寸。
书房的门倒在地上，门板被整扇踹飞。书房里的狼藉程度比其他任何房间都严重——书架被推翻，书册散落一地，踩满了带血的靴印。书案被劈开，抽屉被撬开，里面的文书和信函撒得到处都是。凶手在找东西。而且找得很急。
李元芳站在书房里仔细辨认了地上的脚印。凶手一共两人，从靴印的纹路来看两人穿的都是同一种软底快靴——这种靴子是军中夜不收专用的，靴底纹路呈菱格形，为的是在泥泞地面上防滑。军中禁军和千牛卫都不配发这种靴子，只有驻守幽州边境的边军才用这种菱格纹软底靴。其中一个脚印他再熟悉不过了——脚长八寸，步幅两尺，脚尖微微内扣，和镜库廊檐椽子上的压痕、太史局后院的雪地脚印、尚寝局西墙外的窄巷脚印完全一致。杀何顺、傅千崖、顾星阑、柳霜儿的凶手，也来了萧宅。此人果然是同一个。
但这一次他不是单独行动。他有帮手。另一个脚印稍大，约九寸，步幅也更宽，落地极重——此人下盘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实，是练过外家硬功的人。外家硬功的高手通常下盘极沉，踩地如钉，每走一步都能在软地面上留下比常人深得多的脚印。这两个人配合默契——九寸脚印的人负责破门和清障，八寸脚印的人负责杀人和搜物。
除了这三组脚印之外，书房的青砖地面上还有一道粗重的拖痕——从书案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拖痕宽度约一人肩宽，边缘有血，拖痕的尽头是墙角一扇已经打开的暗门。暗门嵌在书架后面的墙壁里，门板被暴力撞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密道入口处的青砖上溅着大片的血。血迹极新，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湿润光泽——拖痕的主人是从密道里被拖走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不超过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