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苏宏吐露府衙内情

曾泰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把苏宏从府衙接了出来。苏宏裹着一件厚棉袍,脸色比前两日更差,眼下的青黑几乎连成了一片,走路时脚步虚浮,曾泰得在旁边虚扶着他的胳膊。进了货栈正屋,狄仁杰让苏宏坐在椅子上,又让齐虎端了一碗热姜汤来。苏宏喝了半碗姜汤,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

狄仁杰坐在苏宏对面,说:“苏大人,今日请你来,是因为府衙里已经不安全了。邢护卫昨夜出现在盐仓街码头,给冯记漕行指挥装货。郑七还在府衙,但他是玄筹阁的人。你书房下面的地道已经封了,但府衙里可能还有别的眼线。本阁要你把府衙里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谁和郑七走得近,谁常在夜里进出后院,谁替你管着印信和文书。”

苏宏把姜汤碗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阁老,下官到润州上任不过一年,府衙里的人都是前任留下的。下官用的人,一个是邢护卫,一个是郑七,还有一个是账房孙先生。孙先生是下官从老家带来的,跟了下官五六年,应该是可靠的。邢护卫是上面派来的,下官不得不用。郑七是邢护卫带来的,下官也不好说什么。”

狄仁杰说:“孙先生替你管什么?”

苏宏说:“管钱粮账目。府衙的税账、开支、俸禄,都经他的手。但他只管记账,不管收钱。收钱是漕司的事,漕司有一个姓赵的副使,是武承嗣的人。下官刚来的时候,姓赵的请下官吃过一顿饭,席间说了很多武承嗣的好话。下官没有接话,他就没有再找下官。”

狄仁杰说:“姓赵的副使。赵副使管什么?”

苏宏说:“管漕运税银的收兑。润州各码头的税银,都由他经手入库。但下官看过账目,入库的银子比实际收的少了两成。下官问过孙先生,孙先生说账面上看不出来,因为漕司报上来的数字和下官看的数字不一样。漕司报给府衙的是一套账,报给工部的是另一套账。两套账的差额,被姓赵的和上面的人分了。”

狄仁杰说:“两套账。一套给府衙看,一套给工部看。漕司报给府衙的账,是给苏大人看的。报给工部的账,是给朝廷看的。中间的差额,就是玄筹阁的军费来源。姓赵的副使是武承嗣的人,武承嗣和玄筹阁有牵连,所以姓赵的替玄筹阁做假账。”

苏宏说:“下官也是这么猜的。但下官没有证据。下官查过漕司的库房,库房里的银子对不上账。下官想追查,邢护卫劝下官不要查,说漕司的事牵涉太广,查下去对下官不利。下官听了他的劝,就没有再查。”

狄仁杰说:“邢护卫劝你不要查。他是在保护玄筹阁。你若不查,玄筹阁的假账就没人发现。你若查了,他们就要除掉你。所以他们给你下毒,让你病得没有精力查。”

苏宏的脸色更白了。他低着头,手攥着棉袍的边,很久没有说话。狄仁杰等了一会儿,说:“苏大人,你在府衙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温货郎’的人?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杂货。”

苏宏想了想,说:“货郎?下官见过一个。每隔几天就来府衙后门,卖些针线给衙役们的家眷。那人四十来岁,瘦小个子,担子一头是货箱,一头是个竹篓。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候十来天。下官没有在意。”

狄仁杰说:“他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苏宏说:“前日来过一次。若按三五天的间隔,这两日可能还会来。”

狄仁杰把这个消息记下。温货郎是册子上的第八个名字,走街货郎,以货担为掩护传递组织密令。他到府衙后门卖针线,实际上是在和郑七接头。郑七从温货郎那里拿密令,再把密令转给邢护卫。这条线,从温货郎到郑七,从郑七到邢护卫,从邢护卫到枣树巷。一条传令链。

狄仁杰对曾泰说:“你让杨方去府衙后门守着。若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来卖针线,就把他拦下来。不要动手,只问他担子里装的是什么。若担子里有夹层,就带回来。”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狄仁杰又对苏宏说:“苏大人,你在府衙里还见过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苏宏想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下官刚来润州的时候,在府衙后院的库房里发现了一个铁柜。铁柜锁着,下官问邢护卫柜子里是什么。邢护卫说是前任留下的旧档,钥匙丢了,打不开。下官没有在意。但后来下官发现,邢护卫每隔几天就去库房一趟,每次进去都待一会儿。下官有一次偷偷去看,看见铁柜的锁已经换了,换成了一把新铜锁。锁身上有一个记号——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

狄仁杰说:“那个铁柜还在吗?”

苏宏说:“在。就在府衙后院库房的角落里。阁老若要看,下官带阁老去。”

狄仁杰站起来,对李元芳说:“你带李朗跟我去府衙。苏大人,你在货栈歇着,让曾泰陪你。本阁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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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宏点头。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李朗出了货栈,骑马往府衙去。到了府衙,狄仁杰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的小门进去。府衙后院的库房在后堂西侧,是一间不大的砖房。门锁着,狄仁杰让李朗把锁砸了。门推开,库房里堆着旧桌椅、旧屏风、旧箱笼,角落里果然有一个铁柜。铁柜约莫三尺高,两尺宽,柜门锁着,锁是新的,锁身上有方框套菱形的记号。

狄仁杰让李朗把锁砸了。柜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但柜底有一层木板。狄仁杰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卷纸。他把纸取出来,展开看。纸上画的是润州城的坊图,坊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数字。狄仁杰数了数,一共十二个点。十二个点,分布在润州城的十二个坊里。每一个点,都是玄筹阁在润州的一个落脚处。算馆、道清观、崔家旧宅、李记铜铺、冯记漕行码头、济仁堂、西三十六坊孟先生别院,这些都在图上。但图上还有几个狄仁杰没有查到的点——城南的一座茶楼,城西的一座磨坊,城北的一座酒肆,城东的一座书铺。四个新点。

狄仁杰把坊图收起来,放进袖中。他对李元芳说:“这张图是邢护卫画的。他把润州城里玄筹阁的所有落脚点都标在图上。我们之前查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图上还有四个新点——城南茶楼、城西磨坊、城北酒肆、城东书铺。”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现在去查这四处?”

狄仁杰说:“查。但不要一处一处查,要同时查。你让沈涛去城南茶楼,杨方去城西磨坊——等等,杨方在府衙后门守着温货郎。那就让潘越去城西磨坊,肖豹去城北酒肆,仁阔去城东书铺。四个人,四个方向。去了之后不要进去,只在外围看。看是什么人在经营,什么时辰开门,什么时辰关门,有没有人从后门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