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道清观后墙出来,带着李朗往江边跑。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灌进巷子,吹得两旁的院门哐当响。他一边跑一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比平时用的短刀长了两寸,是他从千牛卫兵器库里挑的,刀背厚,刀刃薄,适合近身缠斗。李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提着一根铁尺,是千牛卫配的捕具。
两人从北二十一坊的北巷口出去,穿过东十五坊的北街,往江边方向跑。跑出约莫半里路,前面出现了一条横街。横街尽头是江堤,堤上有一排柳树,柳树后面是码头。李元芳在横街口停住,探头往江堤上看。江堤上停着一辆驴车,驴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往江边张望。江面上,一条船已经离岸,船帆半张着,正往东边移动。
李元芳对李朗说:“你从左边绕过去,截住驴车后面。我从右边上去,把那两个人拿下。船已经开了,追不上了,但驴车上可能有东西。”
李朗应了一声,猫着腰从横街左边插过去。李元芳从右边走,脚步放轻,借着柳树的阴影靠近江堤。走到离驴车约莫十步远的地方,那两个站在驴车旁边的人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李元芳看清了他们的脸——一个下巴上有道疤,从左嘴角往下,约莫两寸长。另一个是个光头,头顶上有戒疤,像是和尚。
疤脸看见李元芳,手往腰间摸。李元芳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脚下一蹬,整个人窜出去,刀锋横着扫过去。疤脸的手刚摸到刀柄,李元芳的刀已经到了他手腕前面。疤脸缩手后退,从腰间抽出短刃,挡了一下。刀锋相碰,火星溅出来。疤脸退了两步,背靠驴车。光头从侧面扑上来,手里多了一根铁棍,照李元芳后脑砸下来。李元芳侧身一闪,铁棍砸在驴车车板上,砸出一个坑。李元芳反手一刀,刀背拍在光头肩膀上,光头闷哼一声,铁棍脱手。
疤脸趁机往江堤下面跑。李元芳追了两步,李朗从左边截过来,铁尺横着扫在疤脸腿上。疤脸一个踉跄,摔在江堤的斜坡上。李朗扑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背,铁尺压在他脖子上。疤脸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李元芳站在江堤上,往江面看。船已经走远了,船帆鼓满了风,船尾的灯火在夜色里像一颗黄豆。他看不清船上的人,但船头的旗子上写着一个“冯”字。冯记漕行的船。卫烈在船上。税册在船上。船往扬州去了。
李元芳把刀收回鞘里,走到驴车旁边。驴车上放着两只箱子,箱盖用麻绳捆着。他解开麻绳,掀开箱盖。第一只箱子里装的是铜锁、铜扣、铜合页,都是李记铜铺的样式,锁身上有方框套菱形的记号。第二只箱子里的东西用油纸包着,他拆开油纸,里面是十几把短刃,刃口淬过火,寒光闪闪。短刃旁边还有几包药粉,用桑皮纸包着,纸包上写着小字——“迷”。
李元芳把箱子盖好,对李朗说:“你把这两人绑了,连驴车一起带回去。我去江边看看有没有别的船。”
李朗从腰间解下绳子,把疤脸和光头绑了个结实,拴在驴车辕上。李元芳沿着江堤往东走。江堤上没有人,但堤下的芦苇丛里有一条小船,船身半隐在芦苇里,船上没有人。李元芳蹲下来看小船。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船舱里有几根竹篙,还有一件旧蓑衣。船板上有一摊水渍,形状像是刚放过什么东西。他用手摸了摸水渍,是湿的,但已经不凉了。放东西的时间约莫在一刻钟之前。卫烈的人从道清观地道出来后,先到了这条小船旁边。他们把税册从铁匣里取出来,换上小船,然后小船划到江心,上了冯记漕行的大船。大船往扬州去了。
李元芳站起来,回到驴车旁边。李朗已经把两个人绑好了。李元芳说:“你押他们回货栈。我去江边码头看看冯记漕行的船还在不在。”
李朗说:“将军,您一个人去码头?”
李元芳说:“码头在盐仓街,离这里不远。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李朗押着驴车往城里走。李元芳沿着江堤往盐仓街方向走。盐仓街的码头在润州城南,离北二十一坊约莫三里路。他走了一刻钟,到了盐仓街。码头上停着两条船,都是冯记漕行的。一条靠岸,一条在江心抛锚。靠岸的那条船上有人在走动,船板上堆着麻袋。李元芳没有靠近码头,只在街口看了一眼。靠岸的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草绳,正指挥脚夫往船上搬麻袋。李元芳认出了那个身形——是邢护卫。邢护卫从府衙出来了,在冯记漕行的码头上指挥装货。
李元芳退回街口,转身往货栈走。回到货栈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狄仁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崔慎给的暗渠图和从崔家旧宅取回的税册副本。曾泰在旁边抄写奏报。李元芳进门,把江边的情况说了。狄仁杰听完,说:“卫烈上了冯记漕行的船,往扬州去了。船上有税册正本。邢护卫在盐仓街码头指挥装货。货是麻袋,里面装的是铁器。这两条线,一条往扬州送税册,一条往扬州送铁器。都往扬州去。”
小主,
曾泰放下笔,说:“恩师,扬州有刘公。刘公在扬州做长史。若卫烈到了扬州,刘公能不能截住他?”
狄仁杰说:“刘公在扬州,但扬州不是润州。刘公手上没有兵。卫烈是奚崚的人,武功不弱,刘公未必拦得住。但本阁已经给皇帝上了奏报,请皇帝下旨命扬州刺史协助。奏报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神都。这三天里,卫烈可能已经把税册交给了扬州的玄筹阁分据点。”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在润州和扬州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长江。润州在江南,扬州在江北。船从润州出发,顺江而下,到扬州约莫一天的路程。卫烈昨夜出发,今日午时之前就能到扬州。税册到扬州之后,会交给谁?扬州的玄筹阁分据点在哪里?册子上没有写扬州据点的位置。但刘公在扬州做过官,他可能知道。
狄仁杰对曾泰说:“你写一封急信给刘公,让他查扬州城里有没有一个叫‘洛衡’的人,或者和洛家有关的人。另外,让他查冯记漕行在扬州的码头在哪里,最近有没有润州来的船靠岸。信写好了让齐虎骑快马送去扬州。”
曾泰应了,重新提笔写信。狄仁杰走到李元芳面前,说:“你昨夜在江堤上抓的那两个人,一个疤脸,一个光头。疤脸的下巴上有疤,和孙某说的那个人对上了。那个人是卫烈的手下,在暗渠里搬货的。光头有戒疤,可能是道清观的人。你让人把他们分开审。先审疤脸,问卫烈在扬州有没有落脚点。再审光头,问道清观的地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