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说:“我记住了。”
狄仁杰出了窝棚,沿着土路往回走。齐虎牵着马在柳树下等着。狄仁杰上了马,往城里赶。路上,他把刘公说的那些话重新理了一遍。洛衡是洛家后人,洛家在润州有旁支。洛氏算藏藏在暗渠里,石碑被韦玄贞挖走送给了武承嗣。武承嗣若和玄筹阁有牵连,那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回到货栈时,已经是午后了。李元芳还没有回来,但曾泰在屋里等着。曾泰面前摊着一张润州坊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他见狄仁杰进来,站起来说:“恩师,学生查了。南六坊、西三十六坊、北二十一坊,这三处都有可疑的地方。”
狄仁杰坐下:“说。”
曾泰说:“南六坊在城南偏东,坊里有一条街叫‘盐仓街’。盐仓街上有一间漕运商行,叫‘冯记漕行’。掌柜的叫冯漕商,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漕运富商。学生查了冯记漕行的底——冯漕商是十年前来润州的,一来就盘下了盐仓街的漕运码头。他的船队有二十条船,跑润州到扬州、润州到苏州两条线。”
狄仁杰说:“冯漕商。册子上的第十五个名字。他是玄筹阁管后勤的人。他的船队用来运货,他的码头用来囤货。南六坊的据点,就是冯记漕行。”
曾泰说:“西三十六坊在城西,坊里有一座旧宅,是前朝一个官员的别院。那别院现在空着,但学生打听到,别院里有几个仆役常年住着。仆役不出门,但每隔几天就有人送菜进去。学生让人去问送菜的人——送菜的人说,别院里住着一个‘孟先生’。”
狄仁杰说:“孟先生。册子上的第十四个名字。落魄私塾先生,替玄筹阁写谶语告示。他住在西三十六坊的别院里,轻易不出门。玄筹阁把他藏在那里,是因为他写的东西不能见光。”
曾泰说:“北二十一坊在城北偏西,坊里有一座道观,叫道清观。道观不大,只有两个道士。学生让人去观里看了看——观里的香火不旺,但后院有一间偏殿,门上挂着锁。送香火钱的人说,那间偏殿里供着一尊‘算神’。”
狄仁杰说:“算神。周墨用算筹摆放杀人现场,伪造成‘算神索命’。道清观里的算神像,是他们供奉的祖师。北二十一坊的据点,就是道清观。”
他把这三个据点记下来,和东十六坊的枣树巷放在一起。四个据点,分据润州四方。东十六坊枣树巷已经被烧了,但另外三个还在。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网络,就是这四个点,加上府衙下面的地道,加上城外库,加上暗渠。六个点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暗渠。
狄仁杰对曾泰说:“你去一趟道清观。不要进去,只在外面看。看那两个道士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去。若有人进观上香,记下那人的样貌。”
曾泰应了,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你让人去查一查,润州城里有没有一个叫崔慎的人。他是前工部算学馆博士崔敬的弟弟,曾在润州做过录事参军。后来辞官了,祖宅卖了。查查他卖了宅子之后去了哪里。”
曾泰说:“学生记下了。”
曾泰走后,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他把刘公画的铁闸图铺在桌上,又拿出算馆册子,对照着看。册子上第十六个名字——邢护卫——旁边的方块套小方块。方块套小方块,和铁闸上的齿轮套齿轮,是一个意思。邢护卫在玄筹阁里的分工,是管机关的。他管着润州城内所有的机关——府衙地道石门、枣树巷树洞机关、打铜巷李记铜铺的暗门。这些机关,都是洛衡设计的,邢护卫执行的。
他正想着,李元芳从外面进来。他满头是汗,外袍上沾着泥,显然走了不少路。他进门就说:“大人,卑职带仁阔去了小镜湖北岸。在北岸一里半处,找到了一条隐蔽的河汊。河汊入口被芦苇遮着,从外面看不见。河汊往里走约莫百步,岸边的泥地上有船底拖过的痕迹。船痕很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狄仁杰说:“船痕有多宽?”
李元芳说:“约莫三尺宽。是一条小船。”
狄仁杰说:“三尺宽的小船。暗渠铁闸打开一格,闸门缝约莫一寸。小船过不去。他们要把闸门开到两尺以上,小船才能过。他们已经在开闸了。”
李元芳说:“卑职在河汊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片,递给狄仁杰。铁片约莫巴掌大,上面有齿轮的齿痕,边缘有断口。狄仁杰接过来细看,铁片上沾着机油,齿痕是斜的。
狄仁杰说:“这是铁闸齿轮上崩下来的一块。他们在转齿轮的时候,齿轮卡住了,崩了一块铁。齿轮少了一个齿,转起来会更吃力。他们需要换齿轮,或者修齿轮。”
李元芳说:“那铁闸一时半会儿开不了?”
狄仁杰说:“对。他们崩了一个齿,要修。修齿轮需要时间。这就给了我们时间。你今夜带李朗去一趟暗渠出口——不要进渠,只在河汊口守着。若有人来修铁闸,你们就退回来,记下人数和样貌。若他们只是来查看,也记下。本阁要知道他们修齿轮需要几天。”
小主,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还有——张环回来了。他在李记铜铺对面守了一夜,今日白天又守了半天。他说李记铜铺白天照常打铜器,但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有一个地窖。地窖的入口在院子西墙根底下,用一块石板盖着。白天有人从地窖里抬出过一口箱子,箱子抬进了铺子前面的柜台底下。”
狄仁杰说:“地窖。李记铜铺的地窖。你让张环继续守。若地窖里再抬东西出来,记下时辰和数量。还有——让张环找机会进李记铜铺前面的铺面看一看。他是生面孔,扮成买铜器的客人进去。看柜台底下的箱子还在不在,看铺子里的铜器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安排。”
狄仁杰把铁片放在桌上,又拿起刘公画的铁闸图。齿轮的齿数是一百二十八,崩了一个齿,就剩一百二十七个。转一圈少一个齿,开闸的圈数就要多转一圈。他们要开两尺,需要转六十四圈。少一个齿,就要转六十五圈。多转一圈,齿轮上的负荷更大,更容易崩齿。这是一个恶性循环。除非他们有备用的齿轮。备用的齿轮在哪里?在李记铜铺的地窖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暗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归巢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放炮。狄仁杰推开窗,往江面方向看了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了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近。然后是第三声。
他转身对李元芳说:“江上有动静。你带仁阔去江边看看,什么人在放炮。”
李元芳快步出去。狄仁杰回到桌前,把刘公画的图和算馆册子一起收进抽屉。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冯记漕行”。冯漕商的船队有二十条船,跑润州到扬州、润州到苏州两条线。暗渠里的货,从江边入口运出来,要装上冯记漕行的船。船从润州出发,沿江往东,到扬州或苏州。扬州有刘公,苏州有什么?
他翻开工部算学官吏的死亡名单。名单上有九个人,贾文远、崔敬都在上面。九个人的籍贯,他之前看过——润州三人,扬州二人,苏州二人,杭州一人,常州一人。死亡地点,润州五人,扬州二人,苏州一人,杭州一人。润州的五个死者,都是死在润州城里。扬州的二个,死在扬州到润州的路上。苏州的一个,死在苏州城里。杭州的一个,死在杭州。
这些人的死亡地点,正好分布在润州、扬州、苏州、杭州、常州五个州。五个州,就是隋代漕运税额册上记载的五个州。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这是隋代的五个州。大周朝把湖州并入了苏州,所以现在是润州、常州、苏州、杭州四个州。但玄筹阁的税册上,可能还是按隋代的五个州来记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五边形,每个角上写一个州名。五个角之间,用线连起来。线是漕运路线。五条线交汇在润州。润州是中心。暗渠在润州,税册在润州,玄筹阁在江南的总据点也在润州。润州是玄筹阁在江南的心脏。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比方才更远了。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洛衡在哪里?他可能不在润州,也可能就在润州。他若在润州,会藏在哪里?四个据点——枣树巷、冯记漕行、西三十六坊别院、道清观。这四个地方,哪一个最可能藏洛衡?西三十六坊的别院最隐蔽,但孟先生住在那里。道清观最偏僻,但有两个道士。冯记漕行人多眼杂。枣树巷已经烧了。洛衡若在润州,一定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狄仁杰睁开眼,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那行小字——“三月初九,扬州刘。”三月初九已经过了。刘公来了,但洛衡没有来。洛衡若来润州,他不会住在四个据点里的任何一个。他会住在府衙附近,或者小镜湖附近。府衙附近有苏宏的书房,小镜湖附近有暗渠。他会在暗渠附近。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暗渠入口”。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齐虎,备马。去小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