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想了想，说：“李记铜铺。打铜巷里有三间铜铺，一间姓王，一间姓赵，一间姓李。李记铜铺的掌柜叫李老六，五十来岁，打铜器的手艺一般，但人缘不错。他铺子里的铜器卖得比别家便宜，所以生意还行。”

狄仁杰说：“刘公怎么对打铜巷这么熟？”

刘公说：“我在润州做了三年刺史，城里的坊巷，我走了不止一遍。打铜巷的铜匠铺，我去过。府衙的铜器，有几件就是李记铜铺打的。”

狄仁杰说：“李记铜铺给府衙打过铜器。那苏宏书房里的铜锁、铜扣，也是李记铜铺打的？”

刘公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苏宏的书房，我没进去过。我离任的时候，书房还是空的。那幅画是我挂在墙上的，但画框后来换过，我不知道。”

狄仁杰说：“刘公，本阁还有一事要问。那幅画上的题诗——‘远山如黛接江天，一水中分两岸烟，云影半遮帆影去，扁舟稳坐不知年’。这四句诗，是刘公自己写的，还是别人代笔？”

刘公说：“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我把暗渠入口的位置藏在了诗里。‘一水中分两岸烟’——‘一水’是江，‘两岸’是江的南北岸。烟是水汽。江心水汽最重的地方，就是暗渠出口。‘扁舟稳坐不知年’——扁舟的位置在画心中央，对应江心。阁老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狄仁杰说：“本阁看出来了。画心中央的扁舟，对应暗渠出口。但本阁还看出另一层意思——‘云影半遮帆影去’，云影遮住帆影，帆影是船的影子。船影被遮住了，但船还在。暗渠里的船，从隋代到现在，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公叹了口气：“阁老看得比我深。我写那首诗，只藏了渠口的位置。阁老从诗里看出了暗渠里的船。那船确实还在。我下渠的时候，船就停在渠底。船板上落了灰，但船身没有朽。渠里的水汽养着船，船反而比在外面更经久。”

狄仁杰说：“刘公，本阁最后问你一件事。玄筹阁在润州的左使叫洛衡，刘公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刘公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洛衡。洛家的后人。”

狄仁杰说：“刘公知道洛家？”

刘公说：“润州洛家，是隋代太史令洛家的旁支。隋亡之后，洛家有一支逃到润州，改姓埋名。我修河的时候，在湖底找到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洛氏算藏’四个字。我把石碑捞上来，藏在府衙后院的假山底下。后来我离任之前，想去把石碑取出来带走，但假山被人动过，石碑不见了。”

狄仁杰说：“假山被人动过。谁动的？”

刘公说：“我查过，是苏宏的前任。苏宏之前，润州刺史是韦玄贞。韦玄贞是武承嗣的人。他在润州只待了半年，就被调走了。调走之后，苏宏来接任。我怀疑——韦玄贞把石碑挖出来，送给了武承嗣。武承嗣和玄筹阁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石碑上的‘洛氏算藏’四个字，一定值钱。”

狄仁杰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武承嗣。武则天的侄子。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若武承嗣和玄筹阁有牵连，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润州的事了。它牵连到神都，牵连到朝廷。皇帝派他来查案，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他压下这个念头，对刘公说：“刘公，本阁今日来，是想请刘公帮一个忙。”

刘公说：“阁老请说。”

狄仁杰说：“暗渠的铁闸，玄筹阁已经在开了。本阁需要知道铁闸的机关构造，才能阻止他们。刘公当年在纪要里画了铁闸的机关图，但那图太简略。本阁想请刘公把铁闸的机关详详细细地画出来——齿轮怎么转，闸门怎么开，有没有别的入口，有没有别的机关。”

刘公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狄仁杰说：“刘公请讲。”

刘公说：“阁老抓洛衡的时候，我要在场。我要亲眼看着洛家的人被绳之以法。”

狄仁杰看了刘公一眼。刘公的眼睛里有一种狄仁杰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积压了多年的仇恨和执念。狄仁杰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刘公，本阁办案，从不允私人报仇。洛衡若犯了国法，本阁自会按国法处置。刘公若想亲眼看他伏法，本阁可以让你在堂外听审。”

刘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我画图。”

两人回到窝棚。刘公从布包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和一支秃笔。他把纸铺在芦苇上，蹲下来，一笔一笔地画。狄仁杰站在他身后，看他画。刘公先画了渠口的铁闸，闸门是两块厚重的铁板，中间有齿轮咬合。齿轮的齿数，他一个一个地点出来——大齿一百二十八，小齿三十二。然后他画了齿轮的传动轴，轴连着铁柄，铁柄在渠口外面的石壁上。铁柄转一圈，齿轮转一个齿。一百二十八圈，闸门全开。

刘公画完铁闸，又在旁边画了暗渠的纵剖面。渠从江边入口往南延伸，到湖底的位置，有一个竖井。竖井从湖底通到暗渠顶部，约莫两丈高。竖井的顶部，有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有一个铁环。把铁环拉开，就是湖底的竖井口。竖井口的直径约莫三尺，一个人侧身可以进去。

狄仁杰问：“竖井口的石板，从上面能打开吗？”

刘公说：“从上面打不开。石板上没有把手，只有铁环。铁环在石板下面，从上面够不着。要打开竖井，只能从暗渠里面往上顶。或者——用绳子从上面系住铁环，从下面拉。”

狄仁杰说：“玄筹阁要运货进暗渠，走的是哪条路？”

刘公说：“他们从江边入口进去。江边入口在江北岸一里半处，那里有一道石砌的暗门。暗门平时关着，外面有芦苇遮着。他们把船停在江边，把货卸到暗门里面的小车上，推车进暗渠。暗渠的坡度很小，往南推车上坡，往北推车下坡。从江边入口到湖底竖井，约莫三里路。推车走三里，不算太费力。”

狄仁杰说：“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开铁闸？”

刘公说：“铁闸在江边入口。铁闸不开，船进不去。他们要把货从船上卸下来，需要船能靠到入口。铁闸全开，船可以直接驶入暗渠。这样卸货更快，一次能运更多。”

狄仁杰说：“所以他们开铁闸，是为了加快运货。”

刘公说：“对。他们急着运货，说明他们要在短时间内把暗渠里的东西全部搬走。”

狄仁杰把刘公画的图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他对刘公说：“刘公今日就离开小镜湖，去城里找个地方住。不要住客栈，找个不起眼的民宅。本阁会让人给你送信。你若有事找本阁，就到城东货栈——找曾泰曾刺史。”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