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收官账

朱槿自然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目光落在她写满字的总账上,道:“辛苦珍珠了。这几日让你汇总我名下所有产业的收支,从勋泽庄到绸缎庄,再到醉仙楼的酒肆,账目确实繁杂,委屈你连歇脚的时间都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账本和忙碌的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我名下的产业越来越多,涉及的银钱往来也越来越杂,能让我完全信得过、又能把这些繁杂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人,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这话一出,沈珍珠眼里的幽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光亮,像烛火被拨亮了似的。

她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耳尖都微微泛红,对着朱槿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更轻快了些:“能为二公子分忧,是奴家的本分,不辛苦。这些账目虽杂,理清楚了心里也踏实。”

说完,又转头拉起王敏敏的手,笑着说:“敏敏,你先跟姐姐去旁边的小隔间坐会儿,姐姐给你拿些蜜饯,还有刚温好的杏仁露,等姐姐把手里这几笔账算完,就陪你说话,好不好?”

王敏敏乖巧地点点头,小脑袋像拨浪鼓,跟着沈珍珠往隔间走,还不忘回头对着朱槿挥了挥小手,脆生生地喊:“二公子,我先去吃蜜饯啦!”

朱槿则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目光里满是温和,才转身走到长桌旁,拿起一本摊开的粮铺账本,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沈珍珠安置好王敏敏,刚从隔间掀帘出来,便见朱槿立在长桌正中,指尖捏着一本摊开的粮铺账册,眉头蹙得紧。

她心里 “咯噔” 一下,脚步放得极轻,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像怕惊了账上的墨字:“公子,可是账目有不妥处?”

这话出口,屋中原本密集的算盘 “噼啪” 声骤然停了,像是被人掐断了弦。

账房先生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算盘,指节还僵在算珠上;伙计们也停下翻账的动作,手悬在半空。

满屋子二十来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朱槿身上,脸上满是紧张 —— 这几日他们熬了数个通宵,才将各产业的账目汇总齐整,若是出了错,轻则挨训丢面,重则丢了这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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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抬眼,目光扫过满室拘谨的身影,又低头瞥了眼手中账册,缓缓开口:“账目倒无错漏。”

话音刚落,众人紧绷的肩膀齐齐松了半截,有个老账房甚至悄悄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朱槿顿了顿,指尖点在账页上 “粮铺支银五两购麦” 的墨字上,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你们如今用的记账法子,素来是‘流水单记’—— 只记银钱的‘收’与‘支’,却不记这银钱的来龙去脉,更不与实物、营生相勾连。”

他指腹按在 “支银五两” 四字上,继续道:“譬如这笔,只写‘支五两买麦’,却不记这麦磨成粉后卖了多少、得银几何;也不记这粉若是没卖完,如今还剩多少 —— 只知钱花了,却不知钱花得值不值,花出去的钱又变成了什么。”

沈珍珠听得心头一震。她自小跟着经商的父亲学记账,家里的绸缎庄用的便是这 “流水单记法”,父亲常说 “商贾记账,历来如此,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

她本以为朱槿身为贵胄,对商贾之事顶多略知皮毛,却没想他竟能把这记账的门道说得如此透彻,连细微处的疏漏都看得明明白白,比常年管账的老掌柜还要精熟。

她愣了愣,赶紧躬身回话:“公子,历来商贾皆是这般记账的。无论是粮铺、绸缎庄,还是酒楼茶肆,都只记流水收支,月底再盘点实物、核对数目,几十年来也从未出过岔子。”

“从未出岔子,不代表无隐患。”

朱槿摇了摇头,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添了几分严肃,“其一,查错难。若粮铺的麦少了一石,你只知‘进十石、卖八石,该剩二石’,却不知少的这一石是被人偷了、还是卖时算错了数,或是盘点时漏了 —— 只能从头翻流水账,一笔一笔核对,少则一两日,多则五六日,耗时耗力。”

他又拿起一本醉仙楼的账册,翻到 “支银三两购酒曲” 的记录,指尖点了点:“其二,算不清利。你知买曲花了三两,却不知这曲酿的酒卖了多少银、酿时耗了多少柴火、付了多少工钱;月底算总账,也只知‘总收入减总支出’,却分不清是卖酒赚了、还是卖菜赚了,更不知哪样营生是赔钱的 —— 连自家的生意哪块好、哪块差都摸不清,日后如何改进?”

“其三,难防疏漏。” 朱槿的目光扫过一众账房,语气更重了些,“若是有人虚报支出,比如买食材本花了二两,却记成三两,单看流水账根本查不出来 —— 除非找到当时的收据、或是问清采买的人。可若是收据丢了、采买的人也记不清了,这一两银的亏空,难道就认了?”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老账房们皱着眉,显然也在琢磨朱槿的话;年轻伙计们更是一脸茫然,他们从未想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记账法子,竟有这么多隐患。

沈珍珠也皱紧了眉。之前她汇总各产业账目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明明账上的数字都对,可就是说不清各产业到底赚了多少、亏了多少,如今听朱槿一说,才明白那些模糊的疑虑,原来都是这 “流水单记法” 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