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寻常百姓靠天吃饭,靠官府赏饭,田是官府划的,买卖是官府许的,连住的房子都要按身份定大小。
若是冲撞了权贵,别说种地经商,连活下去都难。就像眼前这汉子,他攒银子来喝酒,是想图个快活,可一旦触了 “贵人” 的逆鳞,快活就会变成杀身之祸 —— 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公平”?
更何况,百姓早把 “皇权” 二字刻在了骨子里。他们敬畏的不只是自己这个 “二公子”,更是背后代表的皇权。
就像那中年汉子,一提及 “贵人下场”,满是后怕;周围百姓的附和与低头,也都是怕被牵连。这不是胆小,是在等级森严的世道里,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就像眼前这汉子,不过是嘀咕了一句,得知身份后就吓成这样,这才是最真实的景象 —— 没有谁会拿全家的性命,去争那一句 “不服气”。
他抬手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声音依旧温和:“行了,他也是无心之言,起来吧,雪地里凉,跪久了该冻坏了,回头再染了风寒,反倒不好。” 说完,便牵着王敏敏的手,继续往楼里走,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轻的 “咯吱” 声。
那年轻汉子愣了愣,在店小二的催促下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慌忙捡起雪地里的蓝布包和碎银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朱槿的背影一个劲地躬身道谢,声音还带着颤:“谢二公子饶命!谢二公子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的脸色依旧发白,站在雪地里,半天没敢挪动脚步,直到朱槿的身影消失在楼里,才敢偷偷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 那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冻得他一哆嗦。旁边的中年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以后记住了,在应天城里,见了这种气派的马车和贵人,少说话,多低头,才能保平安。多亏你今日冲撞得是二公子,要是别的贵人,怕是小名不保。” 年轻汉子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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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牵着王敏敏踏上醉仙楼三楼的木梯,每走一步,梯板就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酒客谈笑声,刚拐过转角,一阵密集的 “噼啪” 声便扑面而来 —— 那是数十把算盘同时敲打发出的声响,算珠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混着粗麻纸翻动的 “沙沙” 声,热闹得像是东市的早集,却又透着股紧绷的秩序感,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陈旧气息。
三楼的屋顶比一二楼更高些,悬着两盏足有脸盆大的琉璃灯,灯壁上雕着缠枝莲纹样,烛火在里面轻轻跳动,暖黄的光透过琉璃洒下来,像一层薄纱裹住整个屋子,照亮满室堆叠如山的账本。
靠墙的梨木架子上,账本摞得快顶到横梁,最底下的几本被压得有些变形,中间的长桌上,摊开的账本占满了桌面,有的页面上用墨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数字小得像蚂蚁,有的用红圈标出结余,用蓝线勾出待核的款项,连桌角都堆着半尺高的账册,用麻绳捆成一摞一摞,标签上还沾着些许墨渍。
屋子里挤满了人,约莫二十来个,都是穿青布短衫的账房先生和伙计。
账房先生们大多留着山羊胡,戴着圆框小帽,坐在长凳上,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手指在算珠上翻飞,指腹因为常年拨珠磨出了薄茧,算到紧要处,还会微微蹙眉,嘴里默念着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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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些的伙计则站在桌旁,俯身对着账本念念有词,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来翻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生怕漏看一个数字;还有两个伙计正抱着一摞新的账本从门外进来,账本用粗布包着,压得他们肩膀微微下沉,两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的算盘和散落的纸笔,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让让,新到的绸缎庄账本,别碰着了”,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算珠声。
沈珍珠就站在屋子最中间的长桌旁,一身素雅的浅蓝襦裙,领口绣着几针淡青的兰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腕间戴着一只玉镯子,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墨,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总账上记录着什么,笔锋落下时,墨字工整秀丽,连数字都写得格外整齐。她头发用一支素木簪挽着,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烛火映得泛着浅黄,专注得连朱槿和王敏敏进来都没察觉,直到身边戴小帽的账房先生低声提醒 “二公子来了”,她才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朱槿,沈珍珠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像烛火突然亮了几分,随即赶紧放下笔,笔杆轻轻靠在砚台上,快步走上前,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对着朱槿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奴家见过二公子。”
她这一开口,屋子里的算盘声和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账房先生放下算盘,伙计直起身,纷纷转过身,对着朱槿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参见二公子!”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敬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有人的手还僵在算盘上,眼神里满是拘谨。
朱槿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拂过身侧的账册,语气温和得像琉璃灯的光:“大家不用多礼,继续忙吧,我就是过来看看进度,不耽误你们做事。”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贵人会如此随和,随即又齐声应道:“谢二公子!” 才慢慢转过身,重新拿起算盘和账本。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谨慎了些,算盘声也渐渐恢复了先前的节奏,却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克制,连翻纸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沈珍珠刚直起身,王敏敏就挣脱朱槿的手,欢快地跑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小脸上满是雀跃,声音甜乎乎的:“珍珠姐姐!!好想你啊!”
“珍珠姐姐,你都清瘦了!”
沈珍珠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冰消雪融,反手握住王敏敏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柔声道:“姐姐在忙二公子交代的事,让敏敏久等了。走,等会儿忙完了,姐姐给你带从北方带回来的好东西。”
说着,她还不忘抬眼看向朱槿,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在抱怨 “刚回来就被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