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石头、胡破虏一人架着沈溍一只胳膊,拖着脚步赶了上来。六个人,像一串拴在一起的蚂蚱,磕磕绊绊,硬是咬着牙,在这黄土跑道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磨。
朱四心头那点倔强,此刻被这份粗糙却滚烫的善意撞得有些发软。他从小在王府长大,人人敬他畏他,却从没有人这样实实在在、不管不顾地搭着他,陪着他一起流汗。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终究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谢了,大牛。”
“嘿,说啥谢!咱们一个屋的!”王大牛咧嘴一笑,额上汗珠子直滚,却笑得憨实,“同伍之人,祸福与共!陈副伍长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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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里的终点,就那样,被六个人你扶我、我搀你,硬生生给磨了过去。朱四、朱五、沈溍跑完,几乎是瘫倒在终点,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气。王大牛、胡石头、胡破虏也累得够呛,却还是上前,把三人从地上拉起来。
“别坐,刚跑完不能坐!”胡石头拉着朱四,让他慢慢走着,“走几步,散散气。”
胡破虏则跑去端来水,递给沈溍:“沈兄弟,喝口水,缓一缓。”
沈溍接过,灌了几口,望着眼前这三个满身泥汗、却一脸真挚的农家汉子,眼眶竟微微泛红。他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人多是逢迎讨好、捧高踩低,却从没想过,在这军营里,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的,竟是几个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土气的庄稼人。
暮色渐沉,西天铺开一层橘红晚霞,六人相互搀扶着,慢腾腾往回走。王大牛一手扶着朱四,一手拽着沈溍;胡石头、胡破虏兄弟各架一边,护着脚步虚浮的朱五。夕阳把六个歪歪斜斜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回营房。
“今日……多谢几位兄弟了。”朱五靠在胡石头肩上,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啥!来日还说不准是谁帮谁呢!”王大牛豪气地一挥手。
而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就在校场另一侧,那座标翊卫的中军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立着几道身影。
朱元璋负手而立,一身素色常服,头戴乌纱,目光越过层层屋脊,静静落在那六个相互搀扶、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晚风拂过他的袍角,吹得衣袂轻扬,他却岿然不动。他身后的太子朱标、明王朱槿,也都静静望着下方新兵,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朱槿忽然轻笑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父皇,是不是心疼儿子受苦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心疼个屁。”
“要不,我把四弟五弟喊回来?”朱槿又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老头子你那么多儿子,如今也不差这两个。”
朱元璋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望了朱槿一眼。他没有立刻接话,只又重新望向校场,像是望穿了数十年的岁月。他顿了顿,目光遥遥投向校场里相互搀扶远去的几个身影,眼底翻涌起数十年前淮西大地的苦寒记忆,声音缓缓沉落,带着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粝:
“咱和他们这么大年岁的时候,哪有营房遮身,哪有粮米按时供给。那年淮西大灾,瘟疫横行,短短半月,爹娘、大哥接连撒手人寰。家里穷得连棺木都置办不起,草草寻了块坡地,卷着破布埋了亲人。皇觉寺存粮耗尽,寺主封仓遣散僧众,十七岁的咱,只得揣着一只破瓦钵,一身破烂僧衣,孤身踏上云游乞讨的路。”
“那三年,咱双脚就是车马。从凤阳出发,辗转庐州、固始,一路向西走到河南汝州,再折返往东,千里荒野,全凭两条腿一步一步丈量。天刚蒙蒙亮,望见远处村落升起一缕炊烟,便咬紧牙关,快步奔过去讨一口残羹冷饭。若是村落遭灾,家家户户颗粒无收,跑上数十里,也讨不到半粒米。饿极了,就挖草根、剥树皮充饥,腹中空空,依旧要不停赶路。”
“白日顶着烈日赶路,晒得皮开肉绽;若是秋冬,寒风卷着霜雪,衣衫单薄挡不住寒气,手脚冻得开裂流血。待到暮色沉沉,无处投宿,便寻荒山野岭间废弃古寺,或是崖下石洞蜷身过夜。夜里山风呼啸,猿啼月冷,孤身一人,身边只有影子相伴。有时遇上暴雨,无处躲避,浑身淋透,只能靠着岩壁硬熬到天明。一路之上,流民遍地,饿殍随处可见,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那时候,一天走上百余里乃是常事。腹中无粮,双腿沉重,每抬一步都像坠着石块。没有战马代步,没有旁人搀扶,累到脱力,也不敢停下。一旦躺倒,怕是再也起不来。路上见过无数流民,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咱能活下来,全靠这两条腿硬撑,靠着一股不肯认命的心气熬过来。”
朱元璋喉头微微一滚,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下方新兵营,目光里那股冷硬,不知不觉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