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困兽犹斗(63)

公元八年八月五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气温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一,没有一丝风。空气黏稠得像糖浆,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灌满了热水。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那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但南桂城的百姓们今天却格外有精神——因为那个骚扰了他们大半年的刺客,终于被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衙门传到大街小巷,从大街小巷传到每一个百姓耳朵里。茶馆里,酒肆中,树荫下,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有人说刺客演凌被五花大绑押上公堂,有人说他被判了三年监禁,有人说他被关进了最坚固的牢房,插翅难飞。不管哪个版本,结局都是一样的——那个瘟神,终于进去了。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围坐在一起,笑声不断。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他的心情好极了——天气虽然还是热,但心里的那股燥气却消散了大半。他咽下一口烧鹅,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刺客演凌终于被抓了!终于骚扰不到我们了!”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凉茶,也忍不住笑了:“你高兴什么?被抓的又不是你。”

运费业眼睛发亮:“我当然高兴!那个瘟神,追了我多少次?九次!九次啊!我被鱼咬过,被火虎鸡追过,被泥石流冲过,全是他害的!现在他进去了,我能不高兴吗?”

葡萄氏-寒春轻轻摇头,但嘴角也带着笑意:“他确实挺执着的。九次失败,换了别人早放弃了。”

葡萄氏-林香拍手道:“活该!让他放那个《打死运费业》的破歌!让他天天在城外转悠!这下老实了吧!”

红镜武盘腿坐在石头上,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清清嗓子:“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演凌这次在劫难逃!你们看,是不是应验了?”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每次都这么说。十次里总有一次蒙对,有什么好得意的?”

红镜武讪讪道:“那……那也是预判嘛……”

公子田训放下手中的书,缓缓道:“不管怎样,南桂城终于能清净一阵子了。葡萄氏-红门确实厉害,一来就解决了我们头疼了大半年的事。”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难得开口说了一个字:“嗯。”

心氏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运费业啃完最后一口烧鹅,把骨头随手一扔,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来来来,今天高兴,我请客!去城东那家冰粉铺子,每人两碗!不,三碗!”

耀华兴笑道:“你请客?你的银子不是都花光了?”

运费业拍拍胸脯:“花光了再借!今天高兴,管它呢!”

众人笑着,跟着运费业出了太医馆。身后,凉亭里的笑声飘出去很远很远。

南桂城大牢地下三层,最深处的那间小黑屋里,刺客演凌正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五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夫人冰齐双的脸,看到她站在湖州城的宅院门口,等着他回去。每次想到这里,他就会猛地睁开眼睛,继续寻找逃出去的办法。

他试过撬锁。他用床板上拆下来的铁片,磨成一根细长的撬棍,伸进锁孔里撬了整整两个时辰。锁芯纹丝不动,撬棍却断成了两截。

他试过仿制钥匙。他用窗户上刮下来的铅粉,塞进锁孔里,印出锁芯的形状,然后用床板上的木条削成钥匙的形状。他花了三天时间,削了十几把,没有一把能打开那把锁。

他甚至试过用镐子。他把床腿拆下来,用铁片包住一端,做成一把简陋的镐子,对准墙壁狠狠砸下去——“砰”的一声,墙壁纹丝不动,镐子却裂开了。那是青砖砌的墙,外面还包着一层铁皮。

演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的手上全是伤口,指甲劈了好几个,血和汗混在一起,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找。他翻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摸遍了每一块砖,敲遍了每一寸墙。他找到了一个地方——墙角有一块砖,敲上去的声音和别的砖不一样。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趴在地上,用铁片一点一点地撬那块砖。砖缝里的石灰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他不管,继续撬。半个时辰后,那块砖终于松动了。他把它拔出来,露出后面的泥土。

演凌的眼睛亮了。他开始挖。泥土很松,他挖得很快,手指像铲子一样,一把一把地把泥土刨出来。他挖了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然后他的手碰到了石头。是地基。整块的青石地基,厚得根本挖不透。

演凌瘫在地上,看着那个三尺深的洞,浑身发抖。不是累,是绝望。他连墙角的砖都撬开了,连地基都挖到了,还是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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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夫人……我出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擦干眼泪,站起来。他看着那扇铁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一定要出去。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