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小段案桌的边角,
上面搁着一只头盔,铜的,在灯光里反了一下光。
然后风停了,帘子又落了下来,把那一小片光重新遮住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夜色越来越浓,营地里点起了火堆,
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分布在帐篷之间,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张卫国在民夫营的帐篷里躺下来,
枕着一卷旧衣服,听着外面火堆燃烧时噼啪的声响。
他在想一个十六岁的人蹲在书房地板上看地图,手指顺着渭河的墨线走,
一整个下午都不抬头。
现在那个人二十岁了,骑在马上追了四十里。
地图上的线变成了马蹄下的土,渭河的弯道变成了浅水原的山脊。
纸上的路走了十年,终于走到了实地上。
而他,一个修东西的老头子。
在这十年里换过三把刨子、两把锯子、六把凿子。
修过的东西从马棚到云梯,从武功到浅水原,
从那个小孩蹲着看地图的地方到他骑着马跑过的地方。
他翻了一个身,被子的布面蹭过脸,粗糙的,
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他对自己说,那就行了。
他走的路,有一个人在后面修他走过的地方。
路不坏,他才能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他起来打水的时候经过主帐附近,
听见帐里有人在说话,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收得稳。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从语气里能分辨出来,
是那种事情定了之后才有的稳,像榫头归位之后的那一声咔。
他没有停步,端着水盆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把营地里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布面照成了暖黄色。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他蹲在帐篷口洗脸的时候,抬头看见主帐的帘子掀开了,
李世民从里面走出来,在帐门口站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