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那风不是从山涧里吹来的,而是从天边压下来的,带着远山积雪的寒气和松涛翻涌的腥味,呼啦啦地灌进石屋。
整间屋子的光线在那一瞬间骤然暗了下去,又在下一瞬间骤然亮起来,明暗交替之间。
黑小虎脸上的神情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咬着牙说“本少主要他生不如死”的明教少主,一半是十年前迷魂台上那个闭目打坐、身边只有一个少年陪着说话的孤绝少年。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他脸上形成了一道深深浅浅的裂痕。
“十年了。”
莎丽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九皋、无常、影部那些兄弟——他们都是你的债,你背着。可跳跳,他不是你的债。他从来都不是。”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那一步更小,靴底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却被这一步缩短到了不足三尺。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眶里那道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水光,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隔夜凉茶的苦涩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近到她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攥紧的拳头
——那只拳头还在流血,血珠沿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洼。
她没有握他的手。不是不敢,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怜悯。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对面,告诉他
——你的恨是真的,你的痛也是真的,但你恨的那个人,未必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我不能改变过去。”她说,“十年前你一个人在迷魂台上,我没能去陪你。十年后你在这里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来了。你说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改变了?”
黑小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流血的手。血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一滴,又一滴,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下一格,久到远处山涧里的溪水声从隐约变得清晰又变得隐约,久到屋檐下那只灰雀歪着脑袋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是没落下来,但不知什么时候,那层水光底下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迷茫。
“你说的那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关于他在迷魂台的事——本少主记得比你清楚。每一件都记得。你不用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