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彼时武曌听罢,龙颜骤愠。
她身居九重,
最惧耳目闭塞、群臣瞒报、小事积弊成大祸,
在她心中,天下百姓的疾苦、朝堂风气的走向,
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小事。
她望着阶下的陆元方,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沉声斥责:
“朕想要知晓的事,于朕而言便是大事。
朕垂询于你,你便应当据实回禀,
而非自作主张,替朕判定何为大事、何为细事。
这般擅断君意,忤逆于朕!”
当即一怒之下,免去陆元方相权,
改授司礼卿,冷置朝堂。
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厌弃陆元方迂腐死板,
唯有武曌自己心知——
她不是厌他,是警他。
身居辅宰,
若连民情细弊、朝堂歪风都视而不报、弃而不管,
何以辅君治国、匡扶朝纲?
而今日眼前这场举国少年以色求官、官吏钻营谄媚、朝野风气崩坏的乱象,
恰恰印证了当初她的远见。
满堂寂静里,陆元方背脊微绷,
清晰接住了女皇投来的目光。
那一眼,裹挟着腊月的旧训、今日的佐证,
没有追责厌弃,
只有帝王温和却郑重的提点。
陆元方这一刻彻底通透,
明白了陛下当初罢他相位的深意。
陛下不是苛责他,
是惜他之才、改他之弊,
是不愿他身居高位、拘于成见,
最终误君误国。
往日他自认君臣各司其道、大事细事当有分界,
如今方知,帝王治国,
无一事为细事,无弊患为无伤。
深宫高远,天听难及庶民,
万民百态、朝堂风向,
全系臣下据实禀奏。
群臣缄口,则圣目蒙蔽;
群臣讳过,则朝弊丛生。
一念彻悟,满心愧悔。
陆元方神色肃然,
眼底余尽是自省与敬服,
郑重整肃朝服,步履端正踏出班列,
躬身长揖到底,姿态恭谨诚恳,
再无半分往日自持的迂腐固执:
“陛下。”
他语声恳切,发自肺腑:
“臣今日方知,往日浅见狭隘,
所言大谬,臣心实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