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田晓霞为什么必须得死

李晨没再劝。

这女孩看着小,心里其实有数。像只被生活追着跑的兔子,跑得快了,反倒不觉得怕。

“哥,你跟我说说,你最喜欢书里哪个人物?”

“孙少平。”

“就知道,男的基本都这么说。我最喜欢田晓霞。可惜她死了。路遥心真狠。”

“她不死,这故事就不对了。”

“为什么?她要是活着,跟孙少平结婚,多好。哪怕在煤矿边上搭个棚子,天天吃煤灰,我也觉得好。至少人还在。”张琼说。

李晨想了想。

“田晓霞是孙少平的光,可那道光,不属于凡间。省委书记的女儿,省报的大记者。孙少平再拼,也只是个煤矿工人。两个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如果她活着,路遥只有两条路。要么让他们冲破阶级,住进煤灰窝棚,让那双手从写新闻改成缝补工装。爱能撑一两年,撑不了一辈子。要么,就像少安和润叶一样,被现实打回各自的世界。路遥选了第三条。让她死在去灾区的路上。死得体面,死得壮烈。”

张琼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她不死,就会从女神变成黄脸婆。到时候,连那点美好都没了。”

“差不多。”李晨说,“理想主义的命,就是停在最漂亮的时候。路遥把田晓霞写死,不是残忍。是慈悲,他给这两个人留了最大的体面。”

“那孙少平最后跟惠英在一起呢?这算什么?将就?”张琼追问。

“不是将就,是落地。惠英是个带着疤痕的女人。她不懂什么省报,什么加缪。但她能在孙少平最脏最累的时候,递上一碗热饭。能在他下井回来,给他洗衣缝被。她不浪漫,但能跟他背靠背活下去,这就是平凡的世界。”

张琼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哥,你今晚这单,没白开。比你真跟我干点什么都值。”

“少来,我就一教书的,能说两句,你听得进去就行。”

“你以前是老师?”张琼更惊讶了。

“在湖南老家,教了两年。后来跑了。”

“为什么跑?教师多好啊,体面。”

“工资发不出来,三个月欠着。我连买车票的钱都是借的。”

“那现在呢?后悔不?”

“不后悔,就是老梦见讲台。梦见那些学生。一水的花脸,坐在土坯房里。我走那天,班长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留我一辈子。”

“什么字?”

“‘老师别走’。”

张琼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尖上有一块小污渍,像洗不掉的灰。

“哥,你是个好人。”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