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知道海记仇吗?
知道。我啃了口地瓜,知道也干。图利的人,不怕记仇。
那海为啥不收拾他们?
海不急着收拾。我说,海等得起。它记的账,早晚要翻。
小舟咂咂嘴,像是把这句话和地瓜一起咽下去了。
睡前,爹敲了敲我的门。睡了吗?
爹进来,搬个凳子坐下。今天你说的旧案,爹琢磨了一天。
琢磨出啥了?
琢磨出一件事。
你那个梦,越来越像真事。
我坐在床上,没吭声。爹不问梦是真是假。
爹就问一句。
梦里的渔场,是咋死的?
一步一步死的。我说。先是外海的鱼少了。
再是滩上的货薄了。
再是老船撑不住,卖船。
最后,码头空了,人心散了。
人一散,啥都护不住。
爹听完,点了根烟。那你说的富到没人敢动
能顶几年?
顶到咱把根扎稳。我说。树大了,风想拔,得先掂量自己。
那这棵树,得几年?
三年扎根,五年成荫。
成荫以后呢?
成荫以后,树下能站全村人。
爹把烟摁了,站起身。
爹这把老骨头,陪你栽三年。
爹走后,我睡不着,爬起来开窗。
海上的夜,黑得干净。
远处心口礁的方向,有一点微光。
不是渔火。
渔火不会一停一宿,纹丝不动。
我在黑地里看了半宿。
那点光,后半夜才灭。
灭得悄无声息,像它从来没亮过。
第二天我问小舟,昨儿夜里看没看见。看见了。小舟打哈欠。我还当是灯塔呢。
灯塔是转的。
它不转。
那是个啥?
是个找东西的。我说。找啥?
找它觉得,值钱的东西。
小舟挠挠头:那咱的鲍鱼……
放心。我说。鲍鱼在礁缝里睡觉呢。
睡了二十年的账,它翻不动。
那晚,爹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我隔着窗缝,看见他翻的不是潮谱。
是一个旧本子。
纸页发脆,他翻一页,停一会儿。
像在核对什么。
第二天我问娘,爹那本子是啥。
娘说,是他跑船的旧账本。记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