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单。小舟凑过来。运货的凭证呗,铺子里见人贴过。

比凭证金贵。我说。这是二十年前,一笔买卖的底。

谁发的货,发的什么,走的海。

白纸黑字,全都赖不掉。

我把它摊在膝盖上,一点点认。

日期,某年七月十六。

七月十六。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的旧木箱还没开,可这个日子,我不陌生。

收货方一栏,只有一个代号。

字被水泡开了,认不清。

发货方,深蓝海运。

货名栏,五个字,笔画很硬。

海底工程构件。构件。小舟念了一遍。跟老鸦让咱运的,一个名儿。

舱里的风,好像一下子凉了。

娘递过来的姜茶,我捧着,半天没喝一口。

爹盯着那三个字,喉结动了动。老鸦让咱运的,也叫构件。

一模一样。

二十年,货没变。

连名字,都没变。

改名字多费事。我说。一个行当,一个叫法,省事。

出了事,责任也是老的担。

小舟听得头发麻。叔,那这箱瓶子,就是?

构件是说法。我说。正经的工程构件,用不着封样瓶。

更用不着写。

深蓝海运……爹皱着眉,念了这三个字。没听过。青屿没这号船东。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望着海。

望得很远,远得有点不对劲。爹,您真没听过?

没有。爹收回目光。回去查。

闺女,这纸,比船票金贵。

收好。风里浪里,都不能丢。

我把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揣了。

回到家,小舟抱着手机查了半个钟头。姐,查着了。

深蓝海运,注册在邻市。

二十年前就注销了。

查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它接过一单大买卖。

一家化工厂的海底处置工程。

处置啥?娘端着箩筐进来,正好听见。资料上就俩字:保密。

娘的手一抖。

箩筐里的梭子蟹爬出来一只。海底处置……她喃喃地说。当年村里就传过。

说外海夜里有大船灯光,一停一宿。

第二天,海面上漂着怪味儿。

老人们说是龙王过路。

烧了三炷香,就没人再提。

谁先提,谁挨骂。

说是冲撞了龙王爷,鱼汛就没了。

所以传着传着,就成了不能说的话。

我握住她的手。现在,可以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