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二十年?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关撑着胳膊肘,一点一点往床头挪。你没听岔。
他老婆站在门边,眼圈一下红了。老头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就是等了这么多年,才非得说明白。
老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得掉了漆,锁扣却磨得发亮。密码不是字,是你的手。
我掰开锈死的锁扣,盒盖吱呀一声。
里头是个塑料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一层层揭开,露出几张复印纸。
边角磨圆了,折痕断了,用胶带一条条粘着。
纸上一枚红章,字迹洇了,还认得出。
村委存根。
我的手抖了一下。关叔,这是——
当年那份新契的存根,复印件。
原件被抽走那晚,我就多印了一份。
上头盯的是档案柜。
没人盯我这个瘫子。
他老婆抹了把眼睛。他夜里就着马灯描,描了三宿。
怕复印件褪色,一笔一笔,照着描了份手抄的。
描完就锁进这盒里,钥匙拴裤腰上。
洗澡都不摘。
有一回发高烧,说胡话,手里还攥着钥匙。
老关闷声道:那回他烧糊涂了,半夜非说有人来查账,拿拐杖敲得窗棂砰砰响。鸡都叫错了时辰。
他老婆抹着眼泪,又有点想笑:第二天邻居问我家是不是闹贼,我说没闹贼,闹的是一本破存根。人家听完,以为我也疯了。
婶子,这些年,你们咋熬过来的?
咋熬?她搓着围裙角,该种地种地,该养鸡养鸡。
旁人看着咱们,像看一堆晦气。
日子是自己的,晦气不晦气,自己说了算。她顿了顿,倒是老头子,每个月十五,都要我扶他到窗边坐坐,对着村口那条路看半晌。
我问看啥,他说看路。
我说路有啥好看,他说——路那头,总该有人走来。
纸不是破纸。老关慢慢说,人被逼得没路走的时候,一张纸能比一条命沉。
我把那几页复印件重新平码好,连断掉的胶带边都不敢碰。
它们确实不新,甚至不完整,可有人在黑夜里护了它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把话听明白的人。
老关咳嗽一声,打断她。老婆子,说这些做什么。
该让人知道的,就是这盒子里的东西。
我把存根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八个年头的马灯光,都描进这张纸里了。
我把存根凑到窗光底下,一行行看。
过户日期,在爹认定的前三天。
立契人一栏,写着沈潮生。
可那笔迹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描的。我爹没签过这个字。
他人还在海上,死活都没认定。
这就是做假。老关哼了一声。活人签字,要按手印。
死人的遗产,要先认定。
两头都不沾,这张纸就是废纸。
丫头,我再问你。
你猜那三个章,是怎么盖下来的?
我递的件,我领的回执。
第一道,村里,大伯陪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