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潮声一声一声往岸上蹭。墙角那只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半颗脑袋,歪头打量我,像是还记得三年前被我藏进鸡窝熏晕头的事,警惕地咯咯两声,又缩回去了。隔壁陈婶喊孙子吃饭的调门从墙外穿过来,一嗓子能从村头甩到村尾。我坐在门槛上,把空药碗倒扣在膝头转着玩,忽然想,这种被人盯着喝药、追着吃饭的日子,前世我怎么就没觉得金贵呢。
娘,爹呢?
跟你二叔家借舢板去了,后海那几笼蟹,等着赶潮收。我娘收拾着碗筷,你呀,大病初愈,别满地跑。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打算盘。
上辈子,我二十二岁离家,一张大学文凭换不来一个安稳觉。这辈子,文凭先放一边,先把家保住。
我趿着鞋冲进堂屋。
爹正蹲在地上收拾帆布包,船员证、水壶、一件旧棉袄,一样一样往里塞。船员证压在最底下,旁边还搁着一包报纸裹的烟叶。爹捻了一小撮烟叶在指间搓了搓,闻了闻,又放回去,没舍得抽。最上面叠着一双蓝布袜套,针脚密密实实,是娘赶了两夜缝的,怕他海上脚冷。爹把它抚平了,才塞进包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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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这个包,我头皮炸了。
前世他也背过一模一样的包。后来,包漂在滩涂上,人没漂回来。
咋咋呼呼干啥。爹头也不抬,换双胶鞋,借大伯的大一号。
大伯沈满仓。
前世就是在爹头七没过的时候,大伯一家搬进了老宅。
十七年了。
那五间青砖大瓦房,我一天都没能住回去过。
上一世我在城里做海产采购,攒了钱想赎回老宅。大伯一句话堵死我:丫头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如今想想,好笑。房子占了,契攥了,理却一条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把哭腔压下去:爹,你后天出啥海?
爹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我心里咯噔一声。
跑趟货。他说得含糊,老鸦揽的私活,帮人运批构件,一趟顶半年。
崔老鸦。
前世我翻遍爹的遗物,就这三个字。船翻了,人没了,货没了,连索赔的地方都找不着。
啥构件要咱家的船运?我盯着他,咱那青屿7号,舱底补了三回,跑远海?
爹摆手:钱的事不用你管,小丫头。
那我不问钱,我蹲到爹对面,就问一句——这趟船,来回几天?
爹手上没停:快的话,十来天。
十来天。
前世这趟船,出去就再没回来。
我把这句话咽回肚里,只嗯了一声,退到一边。
那我管啥?我说,娘的药钱,家里的账,总得让我知道个数吧?
三万六。我娘在门口叹了口气,你大伯催得紧。
三万六。前世也是这个数压着,爹才上的船。
我说,这趟不能出。
屋里静了。
爹把船员证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干脆利落。
那声音,跟前世我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包,换了个法子开口。
爹,我不拦你出这片海。可构件是什么货,总得让家里知道个数吧?是木头?是铁?还是坛坛罐罐?
问那么多干啥。
万一海上有人问起来,咱家总不能连自己运的是啥都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