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李渊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李渊自己穿的衣服。
穿的是一身老宦者的深褐色麻袍——这衣服是前几天让人取来的,理由说得很自然:太上皇要下地看看怎么翻土,好衣裳弄脏了可惜。
袍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领口也紧,扣上之后脖子发僵。
李渊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镜子里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穿着一身粗麻袍,头上一顶软巾。
像不像。
不像。
脸太富态。手太白。眼神太直。真正的老宦者,眼睛是不敢平视人的,走路是往边上贴的,说话是往下咽的。
朕这一身,像个演老宦者的。
可天没亮。天没亮的时候,谁看得清脸。
李渊把腰弯下去一点,试着走了两步。
不行。腿疼。弯着走更疼。
直起腰。
算了。就这样。
朕出去半个时辰就回来。天亮之前回来。
从东角门到菜地,从菜地到那道朽篱笆。东南角那个豁口一尺半,侧身能过。老周说开春换,还没换。
过去是荒草地。荒草地往南走,穿过西内苑,到嘉猷门。
嘉猷门天亮才开。天没亮的时候,门是关的。
李渊停住了。
对。天没亮,门是关的。
那朕出去干什么。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李渊忽然笑了。
瞧朕这脑子。
越狱都不会越。
前世看那些越狱片,主角都要研究三个月:几点换班,哪面墙薄,下水道通哪儿。
朕研究了两个月,研究出一个一尺半的洞,然后忘了门有开关时辰。
这要是拍成片,观众得把爆米花扔屏幕上。
那就等天亮。天亮门开,跟着采买的人一起出去。
采买的卯时出门。那朕卯时到嘉猷门附近,混在里头。
问题是:那帮人互相认识。多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儿,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渊在殿里来回走了三圈。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
先出这个院子再说。
卯时初,天蒙蒙亮。
李渊推开殿门。
外头很冷。地上有霜,空气吸进鼻子里是硬的,扎着嗓子眼。院子里那棵柏树只剩个黑影,井台上蒙着一层白。
李渊往东角门走。
杖没带——拄着杖太显眼。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下挪。九级台阶下完,右膝已经开始发酸。
院子里没人。
采买的卯时出门,值夜的宿卫这时候在南门那边换班。东角门那边的两个老宦者,一个在厨下烧水,一个还没起。
这些朕观察了半个多月。
摸鱼摸出经验来了。前世也是这样:什么时候老板不在工位,什么时候茶水间没人,什么时候溜出去抽根烟不会被逮到——这些朕比业务熟。
李渊走到东角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门外那条窄道很暗。两侧夯土墙,走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菜地。
八垄地摊在晨光里。萝卜早收了,垄上是空的,翻过的土冻得梆硬,一块一块,像撒了一地碎砖。菘菜割完剩了根茬。葱那一垄枯着。
天边有一线灰白,把这一片照出个大概轮廓。
李渊沿着垄间往东南走。
土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响。走了三十来步,那道篱笆出现在眼前。
灰竹片,齐胸高,一路歪歪扭扭伸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