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李建成和李元吉同一天来。
不是约好的。
李建成是午后到的,来报修书的事。刚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外头就是一阵响动——李元吉的嗓门穿过两道门传进来。
“父亲!”
李建成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李元吉进殿,看见李建成,脚步顿住。
“大哥。”
“四弟。”
两个人对着行了礼。行完,李元吉往旁边一站,谁也不看谁。
李渊坐在案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第三回了。第一回是家宴,第二回是十六那晚,这回又撞上。
两个人都不肯先坐。
“都坐。”
李元吉在李建成对面坐了,一屁股坐实,坐得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李建成慢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殿里静了。
李渊端起茶,慢慢喝。
朕不说话。
朕就看看这两个能憋多久。
一炷香过去了。
杏儿进来添茶。添完退出去,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半炷香又过去了。
李元吉先憋不住了。在座上挪了挪,把一条腿伸出去,又缩回来。
“父亲,”李元吉开口,“儿臣今日来,是要禀一件事。”
“说。”
“儿臣那外场,有个左卫的旅帅,臂力奇大。”李元吉说,“寻常一石弓,那人拉着跟拉根草似的。儿臣给他换了一张两石的,也拉得开。”
“那是好事。”
“不是好事。”李元吉一摊手,“拉得开,射不准。十箭有三箭上靶就不错了。”
“为何。”
“儿臣看了半个月才看明白。”李元吉说,“那人手上劲太大,撒放的时候手指一弹,弦就跑偏了。这毛病改不了——他一使劲,手就抖。”
“那怎么办。”
“儿臣让他换弓。”李元吉说,“换回一石的。他不肯,说那是娘们儿使的。”
李渊“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儿臣跟他比了一场。”李元吉咧嘴,“他用两石弓,儿臣用一石弓,各射十箭。”
“谁赢了。”
“儿臣九中,他四中。”
“他服了?”
“服了。”李元吉说,“第二日就换了一石弓。如今十箭七中。”
李渊笑了。
笑完,李渊看见对面那个人也在笑。
李建成不知什么时候放松了。坐在那儿,一只手撑在案上,嘴角是弯的。
“大哥笑什么。”李元吉发现了。
李建成的笑立刻收了。
“没什么。”
“大哥觉得儿臣说的可笑?”
“不是。”李建成摇头,“我是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李建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渊。
“讲。”李渊说。
李建成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武德三年,”李建成说,“四弟十七岁。那年在长春宫,四弟要骑一匹新到的突厥马。”
李元吉的脸忽然涨红了。
“大哥。”
“那匹马烈。”李建成接着说,“马夫说要驯半个月。四弟不听,翻身就上。”
“然后呢。”李渊问。
“摔下来了。”李建成说,“摔在马厩边上的草堆里。”
李元吉在座上扭了一下。
“那是马镫断了!”
“马镫是断了。”李建成点头,“可四弟摔下来之后,爬起来,第二回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