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卯时。
李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边。
靛青圆领袍,深褐皮裘,头上一顶软脚幞头。腰上系了带,带上什么都没挂。脚上是软底靴,昨日特意让人在鞋底加了一层麻线纳的衬,防滑。
杏儿站在旁边,也换了衣裳。一件半新的青绿襦裙,外头罩了件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根木簪。
“太上皇,用膳么。”
“不用。”
“太上皇一早上什么都没吃……”
“朕吃不下。”
李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门口。
日头出来了。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那条线慢慢地宽,慢慢地往殿里挪。
辰时。
门下省议的仪注,李渊看过抄件。上头写着:帝奉太上皇出芳林门,巳时启行。
巳时启行。那皇帝得先到。显德殿到大安宫,骑马两刻钟,坐车半个时辰。
辰时出发,巳时初到。
辰时过了。
巳时初。
巳时正。
李渊坐着没动。
杏儿在旁边站着,两只手在身前绞着。那姑娘已经往南门看了不下三十次,每看一次,脖子往前伸一点,看完了缩回来。
“太上皇……”
“再等等。”
那条亮线爬到了案脚,又爬上案面,把砚台的一角照亮。
午时。
贺内侍进来了三趟。头一趟说厨下热着膳,第二趟问要不要添炭,第三趟什么都没说,站了一息,退出去。
第四趟进来的时候,那张圆脸上没有笑。
“太上皇。”
李渊抬起眼。
“说。”
“南门那边……有人来了。”
李渊站起来。
站得太急,右膝一疼,扶住了案角。
“陛下到了?”
“不是陛下。”贺内侍的头低下去,“是……是黄门侍郎。”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杏儿的手停在半空。
李渊慢慢地坐回去。
“请。”
黄门侍郎进殿,手里没有卷轴。跪下,行了大礼,然后开口。
“陛下有口谕:今日晨,兵部急报,泾州都督府有变。燕郡王李艺据泾州反,杀官取库,兵锋南向。陛下已召群臣于两仪殿议事,未时发兵。陛下命臣禀太上皇:出宫之约,今日不得践。待此事平,儿臣必再奉父亲出宫。伏惟父亲宽宥。”
念完,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渊坐在案后,手放在膝上。
李艺。
罗艺。武德年间赐姓李,封燕郡王。这人是幽州的军头,早年归唐,一直跟东宫走得近。玄武门之后心里不安,长安一直有人说罗艺要反。
反了。
今天反的。
正好是今天。
李渊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很平。
“朕知道了。”
黄门侍郎抬起头。
“陛下还说,待泾州平定,另择吉日。”
“朕知道了。”
“太上皇……可有话回奏。”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有话回奏。
朕能回奏什么。回奏“国事为重,卿宜专心”?还是回奏“朕已穿好了衣裳,从卯时坐到午时”?
第一句是场面话,第二句是笑话。
“回奏陛下,”李渊说,“国事要紧。朕在宫中安好,不必挂念。”
“喏。”
那人叩了头,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