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李元吉来了。
进院子的时候人还带着风。人未到,声先到,隔着两道门就听得见嗓门——大,快,中间夹着笑,笑完还有一声不知道跟谁说的“回头再说”。
“父亲!”
李元吉进殿,肩上还有雪沫子,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案上一放,“咚”地一声,案上的笔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胡饼。”李元吉自己找地方坐了,一屁股坐实,“东市买的,刚出炉。儿臣揣怀里揣了一路,还热着。”
李渊看着那个布包。
这小子给朕带了个烧饼。
热乎的。揣怀里揣了一路,从东市到大安宫,十几里。
“打开。”
布包解开,里头六个胡饼,撒着芝麻,边上焦了一圈。热气往外冒,麦香混着芝麻的油香,一下子把整个殿都填满了。
李渊拿起一个。
烫手。倒了两下手,掰开,白汽从裂口里冒出来。
咬一口。
外皮脆,里头软,芝麻炒得透,带一点点咸。
这就是长安城的味道。
不是尚食局那种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是东市街边,胡人开的饼铺,炉子敞着,火苗舔着炉壁,饼贴在炉子里烤,烤好了拿铁钩子勾出来,往柜台上一摆。
买饼的人排着队,掏几文钱,接过来就走,边走边吃,烫得龇牙咧嘴。
朕吃了六十年的宫里饭,这一口最像人吃的。
李渊慢慢嚼。
“怎么样?”李元吉盯着看。
“好。”
“儿臣就知道!”李元吉一拍大腿,拍得案上的茶盏都晃,“这家的饼,长安第一。他家老爹是从疏勒来的,那炉子砌了三十年了。”
“你常去。”
“教完箭就去。”李元吉自己也抓了一个,撕成两半,“外场那边离东市近,出禁苑往东走一里多。射完箭一身汗,买俩饼,蹲在墙根底下吃。”
李渊嚼着饼,没说话。 海棠趣书屋
蹲在墙根底下吃。
一里多。
朕这院子四百零二步。元吉从外场走一里多到东市,蹲下,吃两个饼,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这一套动作,朕十五年没干过了。
“教得怎么样。”
“来了三十七个。”李元吉嘴里塞满了饼,说得含糊,“头一日六个,第二日十一个,如今三十七个。左右卫的、千牛卫的,还有几个是自己跑来的。”
“自己跑来的?”
“有个是右骁卫的火长,四十来岁了,说想学。”李元吉咽下去,抹了把嘴,“儿臣说你这年纪学什么,那人说他儿子明年要考挽强,他想先学会了教儿子。”
“你教了吗。”
“教了。”李元吉咧嘴,“老家伙笨得要死,臂力倒有,就是撒放的时候手抖。儿臣揍了他三回。”
“揍?”
“抽后颈。”李元吉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中扇了半圈,“不重,就是让他知道疼。人一疼,下回就记住了。”
李渊“嗯”了一声。
“他生气吗。”
李元吉愣了一下。
“不生气。”
“为何不生气。”
“儿臣不知道。”李元吉挠头,“他还给儿臣带过一回酱菜。他婆娘腌的,齁咸。”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儿子。
外场三十七个人。一个四十岁的火长挨了三顿抽,回家让婆娘腌了一罐酱菜送来。
这在半年前是不可能的。
半年前这小子进殿的样子朕还记得:不肯跪,眼睛红着,脖子上青筋鼓着,见谁都想咬一口。一个二十四岁的亲王,被人从太子党的位子上扔下来,扔进一间王府里关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