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午后。
搬家真正麻烦的不是搬,是搬完。
上午那趟雾里的车一停,大安宫的院子就成了个工地。尚舍局的人抬着箱笼进进出出,把太极宫东殿那一屋子东西往这三间屋里塞。案摆哪儿,屏风立哪儿,帐子挂哪儿,每一样都要请示,每请示一次就跪一次。
李渊坐在正殿的胡床上,看这帮人跪来跪去,看了半个时辰。
“贺内侍。”
“奴才在。”
“往后摆东西,不必问朕。”
贺内侍那张圆脸上堆着笑,腰弯下去半寸:“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李渊拿杖头点了点地砖,“朕又不认得这屋子。你们摆,摆错了朕再挪。挪一回,比跪二十回省事。”
贺内侍应了个喏,转身去传话。那一屋子人立刻安静了,脚步声也轻了,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小了半圈。
省下的这半个时辰,是朕今天最大的政绩。
前世开会也是这样。领导一句“你们看着办”,比领导坐在那儿听两小时汇报,效率高十倍。
可惜领导们大多喜欢听汇报。
杏儿捧着一只木匣从侧门进来,匣子上还沾着雾水。
“太上皇,笔砚都归置好了。这匣里是书。”
“搁窗下那张案上。”
“喏。”
“搁完了,你去把这院子走一遍。”
杏儿抬起头:“走一遍?”
“看看有几间屋、几道门、几口井。”李渊说,“回来报给朕。”
杏儿把木匣抱紧了些:“奴婢记性差,怕漏了。”
“漏了就漏了。”
那姑娘应了一声出去了。李渊坐着,看院子里的日头一寸一寸挪。雾早散了,十月的日光很薄,照在新漆的门柱上,把那个红照得发浅。
杏儿回来得比李渊想的快。
“回太上皇:正殿一,便殿两间,寝殿三,厢房十四间。井两口,一口在东,一口在西南角,西南那口封着。门四道——南门、东角门、西角门,还有北边一道小门。”
“北边有门?”
“有。”杏儿说,“小的,两扇,上着锁。”
李渊把手里那卷书合上,放在膝上。
北边有门。
芳林门在北。禁苑在北。渭水在北。
这道锁着的小门,是这院子里最有意思的东西。
“扶朕起来。”
“太上皇要去哪儿。”
“走走。”
贺内侍闻声从廊下小跑过来,脸上的笑没了:“太上皇今日走了那么远的路,午膳又用得少,还是歇一歇。”
“朕不歇。”李渊已经拄着杖站起来了,“朕要把这院子量一遍。”
“量?”
“朕自己拿脚量。”
贺内侍张了张嘴,把劝的话咽回去,只吩咐人取了披风。
于是那天下午,大安宫上上下下看见了一个奇景:太上皇拄着杖,沿着院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还在数。
“一,二,三……”
贺内侍在后头跟着,杏儿在更后头,两个人都不敢出声。
从正殿的台阶下起步,往东。东墙根底下堆着两垛柴,李渊绕过去。柴垛后头有一小片苔藓,绿得发黑,踩上去滑。
“三十七,三十八……”
到东南角,转弯。
南墙这一段最长。南门就在正中间,两扇朱漆大门关着,门上有铜环,环上落着一层薄灰。门内侧站着两个宿卫,看见李渊走过来,齐刷刷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