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摆在殿中。
李渊让人把矮案搬到殿门口,正对着院子。案上摆了四样菜、一壶酒、两只耳杯。
两只。
贺内侍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没敢问,照摆了。
“都下去。”
“太上皇……”
“朕说下去。”
人退到廊下,脚步声轻得像水渗进沙里。
殿门大开着。外头是八月末的黄昏,日头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去了,只剩下一片余光贴着屋脊,把瓦棱照成一道一道的暗金。院子里的老槐是黑的,槐叶被风翻起来,露出背面的灰白,一层一层翻过去,像水波。
蝉不叫了。这几天蝉忽然就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在墙根底下,一声一声,慢条斯理。
李渊倒了两杯酒。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对面没人。
端起自己那杯,冲着对面举了举。
“喝一个。”
对面的杯子一动不动。
酒面上映着一点天光,晃了晃,静了。
“不喝算了。”
那杯一口闷了。
酒是新丰的,烈,下去一路烧到胃里。烧完那股热往上返,返到眼睛里,有点酸。
今天该有场庆功宴。
武德九年八月三十,渭水之盟。这是大唐的一道坎,迈过去了。按理说,宫里该大宴群臣,该有教坊的乐,该有百官上寿,该有皇帝端着酒杯说几句场面话。
那宴现在应该正在显德殿开着。
朕在这儿,一个人,两只杯,一壶酒。
又倒了一杯。
这回没举,直接喝了。
前世公司拿下过一个大单,晚上团建,全部门都去了。那天正好在赶一个交付,走不开,留在办公室。十一点半干完,起身,整层楼黑着,只有工位那盏灯。
关灯的时候,手机上弹出部门群的九宫格:一群人举着酒杯,脸红扑扑的,桌上一片狼藉。
在群里发了个“恭喜”,加了个撒花的表情。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那天晚上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了。
李渊把第三杯倒上。
“喂。”冲对面那只杯子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对面没答。
“这叫,功劳簿上没你的名字。”
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收住。
不对。
不是没朕的名字。是这功劳里头,本来就没朕的份。
渭水这仗,是李世民打的。六骑出玄武门,是李世民去的。骂颉利,是李世民骂的。斩白马,是李世民斩的。
朕在屋里躺着,写了三行连常识都算不上的字,换回来四个字“儿臣已知”。
按贡献分账,朕这份是零。
李渊把第三杯也喝了。
喝完靠在案上,看着院子。
天色又暗了一层。屋脊上那道暗金退成灰紫,几只鸟从西往东飞过去,飞得很低,翅膀带出一串短促的声音。
廊下有人点灯了。第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光把地砖照出一小块黄,黄边上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