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宫中传开一件事。
新皇帝在显德殿召见旧东宫的官属,一个一个问话。问完之后,大半留用,个别升迁。其中一个叫魏征的,从詹事主簿转任谏议大夫。
这消息是贺内侍报上来的。报的时候人站得很直,眼睛看着地面,语气平得像在念账簿。
李渊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根紫檀杖,杖头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点。
“谏议大夫。”
“是。”
“正五品上。”
“是。”
“他原先是什么。”
“太子洗马,从五品下。”
李渊点头。
升了。从旧东宫的属官,升成新皇帝的谏官。这升迁路径在前世叫什么来着——被并购的团队整体收编,核心成员反向提拔。
搁在哪个朝代,这都得算个奇景。
“朕记得,”李渊说,“武德七年,杨文干反,有人劝太子先下手。”
贺内侍的头低下去。
“奴婢不知。”
“朕问的不是你。”
李渊把杖竖起来,靠在案边。
武德九年那几个月,建成身边最狠的两个声音,一个是元吉,一个就是这个魏征。魏征劝建成早除秦王,劝了不止一次。这事儿建成自己在临湖殿外跪着的时候都招了。
现在魏征升了谏议大夫。
李世民留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敢说。留一个当年要自己命的人在身边,天天听那张嘴挑毛病——这操作,前世叫什么?叫招安宿敌,也叫立标杆。招安一个魏征,就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东宫旧人:你们都能活,都能用。
这一手,比杀一百个人管用。
“太上皇?”
“无事。”
那天下午,李渊做了件事。
叫人取来纸笔,在案上铺开,慢慢磨墨。磨了很久,墨浓得能挂住笔。
然后提笔,写了两个字。
魏征。
写完盯着看。
那两个字写得极慢,一笔一画都很稳。写完之后墨还没干,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那两个字上,边缘泛出一点光泽。
看着看着,李渊想起一件事。
武德四年,李密余部作乱。有人拿了个俘虏来见,说此人曾在李密幕下掌书记,写檄文骂过朝廷。当时问那人:你骂朕,骂得痛快吗。
那人回答:各为其主。
那张脸李渊记得——瘦,颧骨高,眉毛很淡,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那是魏征第一次进殿。
那天李渊心情好,把人放了,还给了个官。
“朕当年怎么就把他放了。”
李渊自言自语。
“太上皇说什么?”杏儿正在给冰盆换湿布,抬起头。
“没什么。”李渊把那张纸拿起来,抖了抖,“过来,认字吗。”
杏儿凑近,看了一眼,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