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李建成来了。
来之前先递了帖。帖子是用素笺写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都不带牵丝,末尾署“臣息王建成”。
李渊把那张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息王。这个封号是自己定的。当日禅位诏书下来,同时下的还有两道册封:建成为息王,元吉为海陵王。息,休息的息,安息的息。挑这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朕挑得太狠了。
“请。”
李建成进殿的时候,李渊差点没认出来。
不到一个月,人瘦了一大圈。原本是个面团似的富态相,如今颧骨支了出来,脖子上的袍领空了一圈。走路还是那个走法,四平八稳,可脚下轻,像踩在棉花上。
“儿臣拜见父亲。”
拜下去,额头触地,停了三息才起。
“起来。坐。”
李建成坐了半个屁股,两手压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殿里那盆冰化了一半,白汽稀稀落落地往上飘。
“瘦了。”李渊说。
“儿臣近来饮食不甚。”
“睡得着吗。”
李建成的睫毛动了一下。
“尚可。”
撒谎。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眨眼。三岁那年偷吃蜜饯,也是这么个眨法。
李渊没戳破,端起茶。
“府里都安置好了?”
“陛下赐了永兴坊的宅子,甚宽敞。”李建成答得很快,像背下来的,“又赐奴婢百人,绢五百匹。儿臣已上表谢恩。”
“食邑多少。”
“三千户。”
“够用。”
“过厚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外头蝉在叫。这几天蝉声越来越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毛。
李渊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
玄武门那天,朕在临湖殿听见外头喊杀,以为儿子死了。后来尉迟敬德披甲执槊闯进来,朕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再后来是那道禅位诏。
历史书上说建成和元吉死在玄武门。这一世活着。可这活着的样子……
李建成坐在那儿,脊背挺着,眼睛看着地面某一处,那眼神空得像一块蒙了灰的铜镜。
“建成。”
“儿臣在。”
“抬头。”
李建成抬起头。
那双眼睛跟李渊对上,只一瞬,就往旁边滑开了。
“你怨不怨。”
李建成的手在膝盖上猛地攥紧,随即又松开。松开之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两只手掌摊平,摆在膝上,掌心朝下,像是要证明手里没藏东西。
“儿臣不敢怨。”
“朕问的是怨不怨,不是敢不敢。”
李建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里静了很久。冰盆里有一块冰塌下去,咔的一声。
“儿臣……”李建成开口,声音是哑的,“儿臣那日在临湖殿外跪着,听见殿里有人报,说秦王已入。儿臣当时想的是:完了。”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说,陛下——那时还是秦王——传话,说不伤兄弟。”李建成的手指在膝盖上并拢,“儿臣跪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是软的。软到站不起来,是两个人架起来的。”
李渊听着,没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