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是巳时来的。
“陛下至!”
那一声从外头一层一层传进来,传到最后一道帘子外,已经变成了一句很小心的低语。殿里的人全动了:捧盘的把盘搁下,扫地的把扫帚藏到柱子后头,杏儿从西边碎步过来,替李渊把袖口的褶子抚平。
李渊坐在案后没起身。
起身还是不起身?李世民是皇帝,朕是李世民的父亲。按礼,父不拜子。按势……
这个念头被按下去了。李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殿门推开。
阳光跟着人一起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条长长的亮带。李世民走在那条亮带上,靴底踏在砖上的声音很匀,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穿的是常服,赭黄圆领袍,腰上一条九环带。没戴冕,只用一根玉簪束发。人比一个月前瘦了,颧骨那儿的线条硬了些,眼底有青色。
到殿中,撩袍下拜。
“儿臣拜见父亲。”
不是“陛下”,不是“太上皇”。
李渊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一下。
“起来。”
李世民起身,走到下首的坐榻边,站着,等李渊抬手才坐。坐下之后腰背笔直,两手放在膝上。
殿里没别人了——李渊刚才一个眼色,贺内侍已经把人都撤到廊下。只有西边柱子后头那块木板还在,崔仁师抱着它,站得像根钉子。
李世民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些天,”李渊开口,“忙吧。”
“忙。”
“忙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答得很实在。
“三件。第一件,官。武德旧臣要留,秦府旧人要用,两下里位子不够。第二件,钱。今年关中的租庸调收不足,太仓的存粮够到明年三月。第三件,”声音顿了一下,“突厥。”
李渊放下茶盏。
“突厥怎么了。”
“颉利在黄河北岸集结。斥候报,兵不下十万。”
殿里静了。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拖得很长,断了,又起。
十万。武德九年八月,渭水。历史书上那一页,朕在前世翻过。
李渊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这三个字答得极干脆。李世民抬起眼,眼神里没有掩饰。
“儿臣登基未足一月,府库空虚,关中的兵调不出去。若战,胜负难料;若和,输的是气。”说到这儿停了停,“儿臣现下只能一日一日看着办。”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
李世民跟朕说实话。这是真的实话,不是裴寂那种“臣不敢妄断”,也不是贺内侍那种“奴婢不曾听说”。
为什么?
因为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坐过那把椅子、而今后永不再与之相争的人。跟朕说,不亏。
前世也是这样。新总监上任那阵,满屋子人没一个敢说真话,只有一个已经递了辞呈的老员工,喝多了掏了三个小时的底。掏完两个人都痛快。
“兵调不出去,是因为兵在哪儿。”李渊问。
“灵州、原州要防。河东要防。京畿宿卫本就不满员。”李世民说,“调一处,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