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渊叫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
不是宴席。就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只酒壶,一只盏。
摆桌的地方是老槐树底下。
“太上皇要几个人陪着。”常安问。
“不要。”
“外头冷。”
“朕穿着。”李渊拍了拍身上那件狐裘,“再说朕也不坐久。”
常安还想说什么,李渊摆了摆手。
“都下去。柳儿也下去。”
柳儿站在廊下没动。
李渊转过头看了一眼。
“朕不喝多。”
“奴婢在屋里守着。”
“行。”
人都退了。
院子里静下来。
十一月的夜,冷得干脆。风不大,可是刺骨,吹在脸上像有细针在扎。天上没有云——白天那层灰白的云到了后半晌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天是黑的,黑得透亮。
星星密密麻麻,从东边铺到西边,一直铺到墙头那里被墙截断。天心那一条带子,白蒙蒙的,一直斜到西南方去。
月亮是下弦,缺了大半,挂在东南方,光冷得发青。
李渊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那把紫檀的,靠背上包着海棠软垫。这把椅子平时摆在榻边,今夜特意搬出来了。
李渊靠上去,后腰陷进那块凸起里。
真是舒服。
朕这辈子搞的所有东西里头,最不起眼的就是这把椅子。犁能多打粮,纸能印书,船能出海,火药能打仗。
椅子什么都干不了。
椅子就是让人坐得舒服一点。
可是朕现在觉得,这个才最要紧。
李渊伸手去够酒壶。
壶是温过的,握上去还有一点热。倒进盏里,酒气冒出来一小股白汽,很快散了。
李渊端起盏。
没有喝。
举着,抬起头。
老天爷。
朕跟你说会儿话。
这话朕说过很多回了。头几年是骂着说的。后来是气着说的。再后来是叹着说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朕正经跟你说一回。
李渊把盏举高了一点。
“老天爷。”
李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这空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这一杯,敬你。”
风从北面过来,穿过老槐光秃秃的枝子,发出一阵很细的呜声。
李渊举着盏,没动。
“朕跟你算算这十年的账。”
“武德九年六月,朕把位子让出去了。那年八月,朕搬进西内。贞观三年,朕搬到这个院子。到今天,整十年。”
“这十年,你没让朕出去过一回。”
“朕自己想出去的时候,一回都没成。”
“朕挖过地道,你让它塌了。朕爬过墙,你让朕摔断腿。朕坐着车要出去,你让车辕在门口断了。朕蹲在菜地边上看篱笆缝,你让一只鸡跳出来。”
“朕在院子里晒太阳,脑子里刚过了个念头,你让一只雀儿往朕头上拉了一泡。”
李渊笑了一下。
“那次最绝。朕服了。”
风又过了一阵。
“十年下来,朕出过一百三十二次门。”李渊说,“每一次都是他召的。他一召,你就放行。他不召,朕连墙根都摸不着。”
“朕明白你的规矩了。”
“你的规矩是:这本书上写着李渊该在这儿待着,那李渊就得在这儿待着。除非那个当皇帝的说话。”
“朕跟你斗了十年。”
“朕输了。”
李渊把盏往前送了送。
“所以这一杯,是真心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