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月十九到八月初二,李渊在偏房里泡了十三天。
头三天在算。
算的是水。西北角那条渠,宽三尺二,深一尺八,水面到渠底一尺一。李渊让人拿一片木屑扔进去,站在两丈外数数,数到七,木屑过去了。
李渊记下来。
“一日之内,卯时、午时、酉时各测一回,测三日。”
常安不明白测这个做什么,照办了。
三天下来,李渊把九个数摊在案上,眉头一直没松开。
不稳。
卯时最快,午时慢,酉时又快些。上游有人取水,取水的时候这边就细。
这就麻烦了。水一时快一时慢,轮子转起来就一时快一时慢。转快了叶子要飞出去,转慢了没风。
上辈子朕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古人的水力机械最难的不是做,是稳。
朕当时不懂。
朕现在懂了。
第四天到第七天,在画。
画了三十几张图。头一版是把水车直接架在渠上,轮子立着,水冲下半截。画完看了半天,撕了。
渠太浅。轮子插进去只能吃到一尺水,力太小。
第二版是把渠掘深一段,做个跌水,让水从半尺高的地方落下来冲叶片。
这一版画完,李渊自己拿指头在图上比划了半天,又撕了。
掘深了,下游的水就断了。宫里别处还等着用水。
朕不能为了自己凉快,让掖庭那边没水洗衣裳。
第三版画到了半夜。
柳儿来送了三回茶。第三回来的时候,看见案上摊着七张纸,李渊拿一根竹尺在纸上量来量去,头发乱着,脸上一道墨。
“太上皇歇歇。”
“不歇。”
“子时了。”
“子时怎么了。”李渊没抬头,“子时凉快,脑子转得快。”
柳儿把茶放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太上皇画的这个,是水车。”
“是。”
“可是水车都是立着的。”柳儿指着图上那个横过来的轮子,“这个怎么躺着。”
李渊抬起头。
“你看出来了。”
“奴婢在乡下见过水车。都是立着的,一边转一边往上带水。”柳儿说,“太上皇这个躺着,带不上水。”
“朕不带水。”
“那太上皇要它做什么。”
“朕要它转。”
李渊把那张图往柳儿那边推了推。
“你看。这个轮子躺着,轮沿上装一圈斜的叶片。水从旁边冲过来,打在斜叶片上,轮子就横着转。”
柳儿盯着看了半天。
“像磨。”
李渊愣了一下。
对。就是磨。
朕在那儿画了七天,画的其实就是一盘水磨。这地方本来就有这东西。
“对,像磨。”李渊说,“区别是,磨是拿轮子转石头,朕这个是拿轮子转一根竖轴。竖轴上头再搭一套轮子,把力送到屋里去。”
“送进屋里做什么。”
“转扇子。”
柳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外头的水转,屋里的扇子就转?”
“对。”
“不用人摇了?”
“不用。”
柳儿沉默了片刻。
“……那水会累吗。”
李渊笑出声了。
“水不会累。”李渊说,“水从上头来,往下头去,它本来就要走这一趟。朕不过是在它路上搭个轮子,让它顺手带一把。”
柳儿听着,慢慢点头。
“那这是白得的。”
李渊看着这张脸。
白得的。三个字,说到了根儿上。
这就是水力的意思。这也是风力、畜力、蒸汽、一切动力的意思。
找一样本来就在动的东西,在它路上搭个轮子。
朕上辈子上学的时候,物理老师讲了一节课,讲得云山雾罩,朕没听懂。
朕现在被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丫头一句话点透了。
“对。”李渊说,“白得的。”
第八天到第十二天,在做。
做的东西分三块。
第一块是水轮。轮径六尺,横卧,轮沿上装二十四片斜叶,叶片是柏木的,两寸厚。轮子中心一根竖轴,柞木的,碗口粗,下端坐在一只铁窝里,铁窝钉在渠底的石座上。
这一块最重,八个人抬进去的。
第二块是传动。竖轴出了水面以后,上头装一只大木轮,木轮上绕牛皮带,牛皮带穿过墙上凿出的一个洞,进到屋里,套在一只小木轮上。
大轮直径四尺,小轮直径六寸。
李渊在纸上算过: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八圈。
第三块是扇。屋里那根横轴上装四片叶,跟上回那架一样,只是叶片重新削过,四片的斜度用一块模板卡出来的,一模一样。